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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船頭的張泉看到水面上許多泡泡浮現,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孔幾乎要撕裂開來。這個變化,比意外遭到炮擊更讓他始料未及。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太子居然會不顧安危,跳下水去救一個女醫師。
十來個水手紛紛跳進水里,不一會兒工夫,便把渾身濕漉漉的三個人重新救上船來。
吳定緣狀態還好,只是有些萎靡。朱瞻基的狀況卻不容樂觀。他肩上的箭傷幾經反復,現在渾水里一折騰,再度撕裂,半殷半黑的血水順著繃帶沁了出來。
張泉看到他至少沒死,心中微微一松,這才把注意力放到炮臺旁邊的朱瞻域身上。朱瞻域已經從漕渠里爬了出來,一身灰塵地站在一片狼藉的炮臺之上,沖張泉笑嘻嘻地比了一個恭送的手勢。
朱瞻域固然沒能阻止張泉過閘,但最后這一炮卻擊傷了船體。再加上剛才張泉強行落錨救人,讓海落船的狀況進一步惡化,它接下來在漕河里航行的速度,勢必會大幅減緩。朱瞻域的主力部隊很快就能抵達閣上,屆時沿岸追擊一條傷船,實在是易如反掌。
張泉冷冷地“哼”了一聲,他知道剛才的舉動是飲鳩止渴,接下來的局勢會更加惡劣,但他別無選擇。兩個人就這么對望著,視線慢慢交錯開來。傷殘的大船,終于順利滑入坡底,濺起了一片巨大的水花。前方再無船閘,只有筆直向北、毫無遮掩的一條寬闊河道。恰好一陣好風吹過,海落船抖撇起大帆,奮力提速。
閣上閘的上下船槽與炮臺很快便被甩在后頭,化成一道壯觀的背景,炮臺上朱瞻域那胖胖的身影,則成為背景中一滴頑固的墨漬。雖然微小,卻難以擦除。
第二十四章
蘇荊溪是在五月三十日的午夜時分,忽然醒來的。
她的太陽穴很疼,這是溺水者的典型后遺癥。蘇荊溪掙扎著起身,右手碰到一碗尚有余溫的藥湯。她嗅了嗅味道,想必是自詡“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于謙熬的,調配很外行,但算是盡力。
蘇荊溪努力回憶著之前發生的事情,她只記得一枚石彈突然破入艙室,自己大叫一聲,暈厥過去,此后的記憶便茫然缺失了。不過在極度痛苦的朦朧中,似乎有兩個熟悉的身影在拼命靠近自己,就像在黃連湯里加入了麥冬與枸杞一樣,在苦中滲入了兩縷絲絲的甜意。
她抬頭看向窗外,今晚月色不錯,照得外面一片靜謐銀光。岸邊那一片片麥田正在快速后移,看來這條船終究擺脫了追擊,順利過閘。蘇荊溪忽然很想看看月光,她站起身來,走出艙室,想要找一個高處。
這條曾經馳騁大洋的海落船,保留著不少海船的痕跡,船舷外側敷了一整條杉木質地的護舷厚板。蘇荊溪還很虛弱,便用手扶著這條護舷板,慢慢朝船尾走去,她記得那里有一處絕佳的觀景位置。
整條船很是安靜,大部分乘客與水手都沉沉睡去,偶爾有幾個值夜的也都集中在船頭。蘇荊溪快接近船尾之時,下意識抬頭望去,她愕然發現早有一個人影站在高處,面對著漕河默然不語。
這條船的船尾具有海船的典型特征,船板從尾部兩側伸出,如燕尾一般,中間則是抱梁與舵桿,構成了一個高翹的窄小平臺。從下方望過去,那瘦高的影子往那兒一戳,恰好將天上那一輪皎潔明月一分為二,說不出地寂寥。
“吳定緣?”
蘇荊溪喊了一聲,影子動了動,卻沒有回答。她腳下一轉,沿著一條窄小的木階朝上走了幾步,卻在一個三層舵墩前停住了。這里沒有階梯,只垂下來一根粗大的抱桅索。蘇荊溪深吸了一口氣,雙臂拽住繩子往上用力,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氣,剛到一半便發現拽不住了,手一松,整個人往下掉去。一只手突然從上面伸下來,一把抓住蘇荊溪的左手,把她拽上了小平臺。蘇荊溪忽然記起來了,她在溺水時感受到的,就是這樣一股力量。
“謝謝。”蘇荊溪嫣然一笑。吳定緣僵硬地點了下頭,轉過去繼續看漕河水面的漣漪。蘇荊溪大大方方走到他身旁,與他并肩站在欄桿邊,明顯感覺到旁邊人的呼吸節奏為之一變。
“今天我落水之后,是你跳下來救我的吧?”
“不止我,還有太子?!眳嵌ň夁B連申明。
“糟糕,他有箭傷,怎么能下水呢?這下子于司直和張侯可要怪罪我了?!碧K荊溪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現在太子怎么樣?”
“呃,他還好,那你,嗯……你呢?”
“在達成目標之前,我絕不會死的。”
吳定緣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沉默片刻,似是下了什么決心似的,開口道:“你知道嗎?我在跳下去的那一刻,突然覺得很舒心。”
“是盼著我出事嗎?”蘇荊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不,不是。”吳定緣半是狼狽、半是惱火地分辯道,“我見你落水的那一刻,腦子里一下子完全空白,什么身世、復仇、白蓮教、鐵家,那些糾結的事統統都忘了,就連看向太子都忘了頭疼。因為那一刻,我只想把你救出來,就這一件事,沒別的,心無旁茅?!?
“是心無旁騖。”
“哦,心無旁騖……我第一次發現,當有了一個無論如何也要達到的目標,所有的煩心事便都消失了。沒有猶豫,不再思前想后,發起狠,咬碎牙一門心思去做,旁的都不重要——我之前從未有過這種體驗?!?
蘇荊溪看著這個笨拙的男人,發現他變了。從前的吳定緣即使如此想,也只會冷著臉故意說些惹人厭的話,他性格執拗畏怯,絕不會把心事坦坦蕩蕩表露出來??纱夏且惶?,仿佛將他心中的某道枷鎖給打開了。
“那你的目標,到底是什么?”蘇荊溪饒有興趣地問。
“我不想你死掉。”
這么直白的回答,反倒讓蘇荊溪面色微紅。她目光游移,無意中看到吳定緣的手里,似乎緊摸著一束墨紙,那紙兩面都是字。蘇荊溪越看越眼熟,忽然蛾眉一挑,這不是在大紗帽巷宅子時吳定緣寫的供狀嗎?
蘇荊溪記得很清楚。當時他抓到自己,要錄供狀又懶得找紙,就直接把她的字帖翻了一面直接用。所以那供狀一面是一絲不茍的柳體晏詞,另一面卻是筆跡拙劣的公門筆錄。
“你大半夜站在船頭捏著它,是不是張侯找我有什么事?”蘇荊溪眼睛一瞇。
吳定緣趕緊解釋:“這供狀是于謙一直帶在身上的。剛才張泉找到我,拿著它問了我幾個問題。問完他把供狀給了我,我就直接出來了?!?
“關于我的問題嗎?”
“倒沒什么特別的,只是我之前抓你的具體過程?!眳嵌ň壵f到這里,摸摸鼻子,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又補充了一句,“你放心好了,錦湖的事我可一句沒說?!?
“沒關系,那件事我已跟太子那邊坦白了。”蘇荊溪淡淡道。
吳定緣一怔,沒想到她就這么坦白了,旋即松了一口氣:“那敢情好。張泉問的問題啊,我可實在答不上來。比如他問我供狀背面那首破……破玩意是誰寫的,我哪兒知道啊?!?
蘇荊溪不由得笑出聲來:“那叫《破陣子》,是曲牌名,是宋代的一個詞人晏幾道的手筆。我很喜歡這首詞,沒事就抄一抄——倒讓張候多心了?!?
“這詞講什么的?”
蘇荊溪展開那團紙,曼聲吟道:“柳下笙歌庭院,花間姊妹秋千。記得春樓當日事,寫向紅窗夜月前。憑誰寄小蓮?絳蠟等閑陪淚,吳蠶到了纏綿。綠鬢能供多少恨,未肯無情比斷弦。今年老去年?!蹦畹胶髞?,她的聲音似乎失去了往常的淡定。
“什么意思……”吳定緣一頭霧水。
“這首詞啊,寫的是對一個姑娘的思念?!碧K荊溪雙眸似乎多了一層霧氣,仿佛被映人的月色所侵沁,“庭院里,柳樹下,有人在吹笙歌唱;花叢間,有姊妹們在蕩著秋千。我想著當年春樓的事,就在這夜月之下,紅窗之前,寫下一封書信,可誰能為我把它寄到小蓮手中呢?紅燭陪著我落淚,吳蠶吐著纏綿的絲線,就像你我當年。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能經得住多少次離別之苦,人豈能像琴弦寸斷那般無情。就這樣在思念中,一年一年地老去,老去。”
說著說著,兩行泛著月光的清淚,悄然滑下蘇刑溪的雙頰,落入水中。她的聲音,隨著淚水的流動顫動起來。
“絳蠟等閑陪淚,吳蠶到了纏綿。綠鬢能供多少恨,未肯無情比斷弦。今年老去年,今年老去年,今年老去年,今年老去年……”她反復呢喃著最后五個字,哀傷像蠶絲一樣源源不斷地從繭中抽出來,整個人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
吳定緣沒料到這么一首詞,居然對蘇荊溪造成了這么劇烈的影響。他怕她陷入魔怔,劈手把供狀奪了下來。蘇荊溪“啊”了一聲,伸手要去搶,卻不防一頭撞向吳定緣的懷里。有什么東西,在吳定緣胸口突然炸裂。一雙臂彎,猛然抱住了蘇荊溪,抱得無比堅實。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與坦誠,讓蘇荊溪的雙眸恢復了些許清明。她嘴唇微微張開,可什么也沒說,只是輕抬下巴,仿佛為了確認似的,輕輕墊在了吳定緣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