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伯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吳定緣想起佛母之前在白衣庵中見他,拉拉雜雜說了一大通大實話,既坦誠又突兀。原先他還納悶,佛母難道是個沒遮攔的話癆鬼?現在回想起來,那分明是在培養接班人啊。
“我又不信你們這些鬼話,做什么掌教!”吳定緣囁嚅道。
昨葉何微微一笑:“昨天佛母不是跟你說了嗎?自古做掌教的人,切不可篤信教義,她老人家也不信那些。”
“那你來坐這位置不是更好?佛公佛母都不用改了。”
昨葉何搖搖頭:“我只是護法之命,只適合輔佐。若要聚人望、定眾心、懾宵小,非鐵鉉之子不能承擔。”
吳定緣冷笑道:“濟南衛這次掃蕩大明湖,恐怕是那位貴人授意山東都指揮使動手的。你們把我拱到前頭,無非是擋災罷了,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是的。”她承認得倒很痛快,“跟貴人決裂之后,接下來的局面對白蓮教來說將非常艱難,正需要一個人來引領信眾。”
“好,我問你,我替佛母接掌之后,做什么你們都聽嗎?我若是要求你現在去幫太子,你肯嗎?”
“掌教法旨所向,屬下自當凜然遵從。”昨葉何毫不猶豫地回答。
“就算我要你殺掉梁興甫,也行嗎?”吳定緣看了一眼廂房外頭,心想著那個瘋子得知佛母遺命,不知會不會當場暴起,屆時可沒人能攔住。
“沒問題,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昨葉何淡定道。
吳定緣對此并不相信,可他也心存疑惑。她到底有什么自信,能保證佛母死后梁興甫不會造反?這背后,應該還有故事。但吳定緣已經受夠了這些故事,每一個真相,都會把他的情緒向崩潰的邊緣推進一步。
這時昨葉何又道:“佛母指定你接班,不是要你做成她的什么大事。每個人都是不同的,你可以任你心意而行,只要能帶著我們活下去就行。”她說到這里,突然浮現出一個半是譏諷半是關切的笑容:“倒是鐵公子你,想清楚自己是誰沒有?想過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了嗎?”
吳定緣正要駁斥,卻突然發現駁無可駁,昨葉何這一句質問,像一支狼舌頭箭正正戳到了他的心肺之中。
我是誰?這個疑問,自從吳定緣發現自己不是鐵獅子的親生兒子后,就不斷在折磨著他。他過去十幾年的頹廢敗落,與其說是失落,毋寧說是失去了人生目標。甚至在他卷入兩京之謀后,這種茫然仍舊沒有消除,他憑著意志與武勇克服了一個又一個危局,可一切都是被動的,一切都是不情愿的。渾渾噩噩,難以名狀。
吳定緣驀地想起蘇荊溪在黑暗中的那句話:“船行無針路,四向皆逆風。”如今他這條夜航船,便是在風中飄搖,無所適從。鐵獅子之子、蔑篙子、野生雜種、太子的好兄弟、鐵鉉之子、白蓮掌教……先明白自己是什么人,才知道該去做什么事。吳定緣試圖厘清自己的存在,可發現越是琢磨,越是矛盾。種種不同的身份,彼此沖撞,越深想便越痛苦、越矛盾。
“啊……”
巨大的疼痛再度襲來,“當啷”一聲利刃墜地,吳定緣抱著腦袋痛苦地跪倒。吳玉露在外面正好端著一碗熱水進來,看到哥哥癱倒在地,以為他又犯了癲癇,慌忙放下水碗,過去攙扶。昨葉何走上前去,幫著吳玉露攙起吳定緣,伸手按住虎口,對她柔聲道:“玉露妹妹,你哥哥我來照顧,現在你要去做一件事情。”
“嗯?“吳玉露慌亂不堪。
“拿好這把匕首。”昨葉何把短匕撿起來,塞到她手里,“你知道嗎?佛母快要圓寂了。可是她還有一樁因果未了,法體未得清凈無漏,不能歸還琉璃天。”
吳玉露雙目頓時盈滿了淚水:“那可怎么辦呀?”
“現在只有你能幫她,去,把這柄匕首插入佛母胸中。”
吳玉露嚇壞了,這,這是什么幫法?這不是要殺人嗎?昨葉何卻面孔一肅,用不容違拗的口氣道:“你父親吳不平因佛母而死,因果必須由你來了結才成。”
“可是,可是,佛母她……”吳玉露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昨葉何一推她:“你自己可以去問佛母,但要快,若耽誤了她老人家升天,你我都要折損功德的。”吳玉露看了眼哥哥,依舊在地上掙扎,她只好戰戰兢兢握著匕首走過去,蹲到佛母跟前。
唐賽兒勉強睜開眼睛,氣若游絲:“好孩子,你來啦。”
“昨姐姐,昨護法要我,要我用刀殺了您。”
唐賽兒用盡力氣點點頭:“我身遇大劫,只剩這樁孽緣未斷,沒法升天……來,跟我一起念《彌勒下生經》,還記得我怎么教你背的吧?”
吳玉露淚流滿面,點頭“嗯”了一聲。唐賽兒振起最后的力氣,低聲念誦,吳玉露邊哭邊跟著念起來。唐賽兒滿意地摸了摸她的頭發,視線轉而透過屋頂,看向天空。待得吳玉露能自己念了,她便用最低微的聲音喃喃道:“林三,林三,老婆子來南旺魚嘴找你了……”雙眼緩緩合上。
在誦經聲中,吳玉露雙手緩緩握著匕首,高舉起來。
昨葉何在旁邊看顧著吳定緣,她沒有轉頭往這邊看,而是微微閉上眼睛,從腰帶里又摳出一抹棗粉泥,塞到嘴里咀嚼。誦經聲越來越清晰,她嚼得越來越用力。忽然身后傳來“噗”的一聲,昨葉何唇瓣一抽,似乎咬到了舌頭,有一絲鮮血沁了出來。
過不多時,吳定緣頭痛緩解,清醒過來。他抬起頭,首先看到的不是昨葉何,而是自己妹妹盤腿坐在佛母身旁,面帶虔誠地誦著經,而唐賽兒胸口插著一把短匕,一動不動。一代傳奇人物,就這樣遽然離世。
“你……”吳定緣瞪向昨葉何,哪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昨葉何淡然道:“父仇女報,豈不是天經地義么?”
吳定緣頓時噎住了,是啊,吳不平的血親手刃佛母,這有什么不對?他又以什么身份去阻止?
吳定緣望向佛母的尸身,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張荒唐的羅網里:他想替鐵獅子報仇而不能,因為是鐵鉉的后人;因為他是鐵鉉的后人,所以不該保護太子一路,而應加入白蓮教反對朝廷;但他壓根不愿意加入白蓮教,因為鐵獅子的仇還沒報……于是又回到了起點。
吳家、鐵家、白蓮教形成了一個難以打破的循環,讓吳定緣無論如何抉擇,都會陷入矛盾,胸中的憋屈,濃郁到無法呼吸。他此時多么希望手里有一甕燙好的燒酒,最辣最醇的那種,一飲而盡,把這些茫然與惶惑都忘掉。
他踉踉蹌蹌走過去,去拽吳玉露的胳膊:“玉露,跟我走吧。”吳玉露身子不動,雙手合十:“是我親手送走佛母,她法體未驗,我還沒誦完一千遍《彌勒下生經》,還不能離開。”
吳定緣從來沒見過妹妹語氣這么堅定,他扯了扯她,居然扯不動。情緒在這一個瞬間分崩離析,他喘著粗氣,迫不及待要離開這陰森、逼仄的空間。吳定緣從吳玉露身旁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大踏步地朝門口走去。外面是梁興甫也無所謂,是濟南衛也無所謂,他只想盡快離開這里。走過昨葉何身邊時,她平靜地望著他,居然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一直到吳定緣邁出門檻時,她才開口道:“等你想通了,我們在白衣庵等著。”
一聲疲憊的嗤笑,從吳定緣的唇邊流瀉出來。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屋子,沒有聽見昨葉何的最后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吳定緣踉踉蹌蹌地從后殿轉出去,徑直走入正殿。他一點也不掩飾聲響,心想若是梁興甫撲過來,也算是求得一個大解脫。可梁興甫居然無動于衷,他大概也聽到佛母去世的消息了,面向殿角,正垂頭念叨著什么經文。
吳定緣無心去管梁興甫如何。既然不攔他,他便自行扳下門閂,踏上街面。他也不知道去哪兒,也不知道該干什么,整個人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向南游蕩而去。
此時大明湖的混亂,并未波及七圣街這一側,但街面上的氣氛明顯變得很緊張。行人們紛紛加快了腳步,小攤小販吆喝的調門兒也降低了。吳定緣游蕩了一段路,一抬頭,看到前頭有個酒家。他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去,挑了個臨街的散座,叫小二直接端來一大甕燒酒。待得酒端上,吳定緣顧不得拿小網來篩,一碗一碗連酒水帶渣往嘴里倒。借酒忘愁,這本來就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北方的燒酒與南方不太一樣,南燒多用酒糟復蒸,北燒則是用高粱,色清如水而性烈如火。吳定緣喝慣了南燒,一時適應不了北燒的烈度,再加上心情糟糕至極,沒吃上半甕便醉了。酒家小二看出不對勁,問他先結賬。吳定緣從淮安被白蓮教一路擄掠到濟南,根本身無分文,三兩句話便跟小二吵了起來。
小二一見有人要喝霸王酒,勃然大怒,擼起袖子和其他幾個伙計圍了上去。吳定緣酒意上涌,又加上心中郁悶無處抒發,兩邊就這么打起架來。吳定緣雖然頹廢日久,可手底有功夫,轉瞬便把這幾個伙計打得東倒西歪。掌柜的見勢不妙,急忙叫人去報官。
可巧因為濟南衛在大明湖辦事,濟南府的快班、防夫都高度戒備。聽到有人在酒家鬧事,這些差役立刻趕過去,先用漁網兜頭一罩,然后水火棍一通亂打。吳定緣躺倒在地,任憑捶打,連吭都不吭一聲。掌柜的一搜這醉漢身上,什么也沒有,便氣呼呼地給差役塞了幾貫寶鈔,說情愿告官,讓這狗雜種在牢里吃些苦頭。
差役們收了賄賂,都嘻嘻哈哈地用繩子牽著吳定緣脖子,一路上像扯狗一樣扯到府館街。濟南府衙的司獄司就在這里,只消刑房開個單子,便能把他直接投進牢獄。
差役們剛走到司獄司門口,忽然被一個女人攔住。這女子的穿著只是尋常馬面裙,可氣質與談吐卻不一般。差役們摸不清路數。女子扯著吳定緣說這是我夫家,慣于酗酒鬧事,今天又犯了毛病,還請恕罪則個。
差役們紛紛嘖嘖稱奇,這么一個窩囊酒徒,娶的媳婦倒是端方賢惠。掌柜的跳起來說他喝了我一甕燒酒不給錢!女子從懷里掏出一枚珠子,如數償給掌柜,又給每個差役送了幾枚銅錢,算是工食辛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