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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肯定是出不去啦,可我在外頭起的那個香壇,總得有人照管。”孔十八掃視了一圈牢里的同伴,“這些鄉親都是好人,可他們一輩子除了服徭役,從來沒離開過村子十里,更談不上什么見識,管不來香壇的。我看你談吐不凡,肯定讀過不少書,去了不少地方。你來做這個壇祝,我也放心。”
朱瞻基覺得這事太荒唐了:你知道你在干嗎嗎?邀請大明皇太子加入白蓮教擔任壇祝?
“你連我的來歷都不知道,就這么放心把香壇交給我?”他找了個理由婉拒。
孔十八笑了笑,道:“這又不是什么家財廟產,有什么不放心?來壇里燒香的,都是十里八鄉的窮苦百姓,尤其老太太特別多,她們又嘮叨又犟,可最誠心不過,寧可省下自己一口,也要捐給壇里。再就是那些孩子,來了也不念經,就想偷一口供品糕點吃。他們爹媽天天刨地,沒人管,若不是香壇幫著收攏,不定什么時候就掉河里淹死、瞎吃野果毒死、栽到井里摔死什么的。那些皮猴子簡直是魔星下凡……”
說著說著,孔十八的話開始多起來,神情越發松弛,不像是在說服,慢慢變得像是在回味。他顯然對自己的香壇極為熟稔,一樁樁事情、一個個人歷數下來,說得津津有味。周圍的纖夫們,年紀小的開始抽泣,年紀大的也是面色凝重。
他們都意識到,這是在托孤。
“其實佛母如何神通,我不曾親見。可有了這么一處香壇,把鄉親們攏在一塊,互相都有照應。趕上年景差的時候,至少能撐下去。所以我死了不可惜,唯一掛念的,就是把壇祝傳給一個有辦法的人,讓香火別滅了就行……我這次一定會死,可你們得在這壩下活下去不是?”
孔十八的聲音,逐漸低落下去,這一段話說得他疲憊不堪。周圍的纖夫撲通都跪下了,紛紛哭了起來。他們平日受壇祝的恩惠頗多,心甘情愿追隨,突然聽到這么一句,又怎能忍得住。
朱瞻基看到此情此景,心潮劇烈地澎湃而起,他突然有一種強烈沖動,想要說出自己的真正身份。只要太子一句話,孔十八一定可以活命,這些人一定都能得到赦免。他們明明沒做錯什么,只是掙扎著想要活下去而已,為什么要承受這種苦難?
話到嘴邊,卻怎么也沖不過雙唇。理智化成于謙的模樣,反復在腦內勸諫,說這樣不安全,這樣太危險……朱瞻基終究還是把沖動按了回去,踩了跺腳,大聲道:“若我是皇上,就把這勞什子漕運停了,百姓便不必再受這盤壩之苦了!”
監牢里的纖夫們聽了,紛紛點頭附和。他們只當朱瞻基在說氣話,但覺得很過癮。沒了漕運,沿途官府就不必征調徭役,大家可以安心在家里種田了。只有孔十八沒出言應和,看向朱瞻基的眼神越發犀利起來。
“你們都散開歇歇吧,我跟洪望小兄弟單獨說幾句。”他忽然說。
纖夫們以為兩人開始移交香壇事務了,紛紛散到牢獄各處待著。孔十八從腰間取下一方巾子,從旁邊的瓦盆里蘸了蘸水,讓朱瞻基先擦擦臉。
朱瞻基臉上的泥水早就干了,變成一層薄薄的硬殼,很不舒服。他接過巾子,一邊擦臉一邊說:“承蒙厚愛,可惜我真沒辦法接管香壇,您還是另外選賢的好。”
孔十八盯著他,反而說起另外一個話題:“你可知道小老兒從前是做什么的?”
“當兵?”
“呵啊,眼睛比隼子還尖。”孔十八贊了一句,“我是淮安附近的軍戶出身,年輕時勾軍去了燕藩,然后一直在興和千戶所里面,做一個夜不收。”
朱瞻基瞳孔一縮,“夜不收”是明軍的偵騎尖兵,而興和千戶所位于大明與韃靼的邊境地帶,永樂皇帝數次北征,都是從這里出征。有本事在興和當夜不收的人,都是精銳中的精銳。難怪他策動暴亂的手段那么高明,邊軍連韃靼精騎都不放在眼里,何況區區一個中原河壩。
“我在一次征伐中受了傷,再也上不得陣。軍中想留我做個教頭,不過我年紀大了,終究思鄉難免,便脫換了軍籍,回到淮安府。”
后面的事情,孔十八沒說。但朱瞻基多少猜得到,多半不盡如人意,否則他也不致被征調過來盤壩。太子疑惑的是,他突然說起這個干嗎?
孔十八道:“小老兒常年在邊境,看到了太多事情。這些事跟鄉親們是沒法講的,說了他們也不懂。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聽懂。你剛才那句話,說得不對。要說漕河之上的弊端,那真是比水蚊子還多,但若因此廢棄南北灌運,那句話怎么講?怕噎著就不吃飯了。”
朱瞻基一瞬間以為自己回到了朝議現場。要知道,洪熙皇帝打算遷都的主因之一,正是京城用度全靠江南支撐,每年漕運靡費浩大。倘若遷回南京,便可以省掉大半漕費。汪極反對遷都,是因為他在漕河上的利益過于巨大。這個老兵明明被漕務折騰得快死了,怎么也這么說?
“為什么?”太子問。
“我在邊關待了許多年,看見草原上的勢力像野草一樣此起彼伏。北元的烏薩哈爾汗大汗沒了,還有韃靼,有瓦剌,有兀良哈,打服了一個阿魯臺,又冒出一個馬哈木,打服了馬哈木,阿魯臺又叛變了。自始至終,北邊的邊患就沒停息過。他們就像是草原上的狼,你強的時候就躲得遠遠的,你變弱了,他們就撲上來,一口一口地咬你的血肉。”
孔十八說起這些時的口氣跟剛才截然不同,凌厲如朔北的風。
“我是個大頭兵,不懂那些朝政的彎彎繞繞。我就知道一點,如今的北境邊關,背后就是京城,就是皇上,所以糧草兵器、甲胃輜重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邊墻也修得結實,足以震懾那些韃子。要是皇上回南京去了,會怎樣?”
朱瞻基答道:“就算皇帝南遷,這里也會留下一員上將或者藩王,一切依循舊制便是。”
孔十八搖搖頭:“沒用的,你就算把徐達、常遇春都找來,也沒用。永樂爺為什么放著錦繡江南不住,把京城擺在離草原不遠的北平?因為他知道,只有京城擱在那兒,邊關的士兵才有主心骨;只有皇上親守國門,才能帶動漕運,把物資輸送到北境。”
朱瞻基心中一震,他可從來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問題。
“天下的力量,永遠都是朝著天子和國都流動。國都一遷,漕運必停,漕運一停,邊事失去支持,必然弛廢不堪。朝廷在南京安享繁華,可北邊的狼們也會成群結隊出來覓食,從此邊關永無寧日——永樂爺跟你說過他的用意嗎?”
“皇爺爺自然是說過的,只是父皇也有他的考……”太子說到一半,舌頭與牙齒突然頓住了。一股冰涼的寒意霎時從心中涌出,順心脈流經四肢百骸,把他凍結在原地。
“呵呵,果然。”
孔十八的目光一凝,雙臂一彎,向朱瞻基行了個軍中大禮:“周圍人多眼雜,屬下不能施以全禮,還望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手腳一陣陣發涼。難怪孔十八這么突兀地聊起國策,原來是在試探他的身份。他對這話題太過熟悉,反而放松了警惕,露出馬腳。“你是怎么……”
“殿下您跟隨永樂爺掃北時,興和千戶所調了一批騎兵,遠遠地速護您的營盤,我是其中一個。”孔十八說得頗為自得,“當夜不收的人,眼力都像一根蜂刺那么毒。太子的相貌、形體都得烙在心里,永遠忘不了。適才我看您的面容和動作有些熟悉,所以稍微試探了一下,還望恕罪。”
原來他剛才拿汗巾讓我擦臉,是為了確認相貌。朱瞻基待在原地,面對夜不收——哪怕是個退役的夜不收——真是什么都瞞不住。孔十八道:“屬下也是糊涂,居然還想把您拉進香壇,腦子里的馬奶酒灌得實在太滿了。”
朱瞻基尷尬地笑了笑。孔十八很識相,壓低聲音道:“殿下微服至此,必有道理,不必說給屬下聽。只是有個問題,還請殿下示下。”
“講。”太子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殿下混入我等之間,又被抓進這監牢,實是一個意外,對吧?”
“是的。”朱瞻基抓了抓腦袋。
“屬下可助太子離開這牢獄,只是求太子一件事……我知道朝廷不容白蓮,只求念在這一壇信眾不曾作奸犯科的分上,能寬恕他們的罪過。他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都到這時候了,他居然不是求赦免自己,而是去保那些信眾。朱瞻基嘴上還有些不服氣:“我只要亮出身份,便可走出監牢,還用得著你來救嗎?”
“殿下若能露出真身,早便露了,何必等到現在?”
太子啞口無言,在這個老兵面前他簡直無處遁形。孔十八從懷里掏出一朵銅蓮花,蓮分八瓣三層,頗為精致:“這便是信物,每個香壇都有一朵。殿下出去,可以憑借此物讓他們幫忙。”朱瞻基默默把蓮花接過去,心里有些委屈。其實只要走進陳瑾的衙門,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可于謙堅持不許他表露身份,這才淪落至此。孔十八笑了笑,欠起屁股,把蘆葦席子掀起一角。葦席下面,赫然是一個土洞,洞口剛好夠一人鉆進去。朱瞻基大驚,這可是刑部分司的監牢,怎么會有這么大一個破綻?這些纖夫又是怎么知道的?
孔十八道:“自從來了淮安,我便安排了人手輪流犯事,被關到這里懲戒。每個進來的人,都趁機偷偷挖上一段,積少成多,就成了這么一條地道。”
“你們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官吏狡毒,有備無患而已。”
朱瞻基登時無語。這個老“夜不收”實在太可怕了,幸虧他只關心自家香壇的鄉親們,若是真起了反心,只怕淮安城都會被攪得天翻地覆。他疑道:“既然有現成的地道,為何你們不跑?”
“都是有家有口的人,能跑哪里去?好讓殿下知道,老百姓但凡有半分指望,便不會亂來……這洞,是給那些還不致走投無路的人留的。”
太子覺得孔十八似乎話里有話,不過如今還不宜追究,他把銅蓮花接過來,抬起右手,道:“我朱瞻基對天發誓……”話說一半,卻被孔十八把手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