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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紅玉敲了他的頭殼一記:“沒有可是,這么多年你都熬過來了,難道還差這幾日?”吳定緣只好悻悻閉嘴。紅玉把檀香木門拉開一條縫,朝外頭院廳窺了窺:“那個臟和尚,真的是太子?”
“嗯。”
“我看相貌也就平平無奇,還以為龍子龍孫跟別人會有不同呢。”
“比起金陵的公子哥兒們,這個太子還算不錯……”
吳定緣難得給了一句正面評價。紅玉回頭,似笑非笑:“所以你這么晚跑來富樂院,不只是突然想問清楚自己身世吧?”吳定緣有點尷尬地摸摸腦袋,一指墻角:“我還想借紅姨你這具洗月琴一用。”
紅玉早預料到了,她從榻下取出一方疊好的紅絨布套,抖落開來:“這琴嬌嫩,我得套一下。”吳定緣看著她把琴小心套進,忽然想到什么,湊過去到耳畔說:“有幾句話,紅姨你可千萬要記住……”
于謙他們在院廳里正等到不耐煩,忽然聽到里室的木門一響,吳定緣從里頭走出來,背后斜背著一具小巧的古琴,琴外還罩著一件猩紅大絨套。于謙問你這是要去……賣藝?吳定緣沒好氣回道:“今夜能否出城,就看這具琴了——你們誰懂撫琴?”
他先把目光投向蘇荊溪,可她搖了搖頭。旁邊朱瞻基開口道:“之前舅舅教過,本王能略彈一二。”
“一二是什么曲子?”吳定緣問。
“呃……”朱瞻基楞了一下,“《蒼江夜雨》與《獲麟操》算是精熟,《廣陵止息》勉強也可。”
紅玉這樣的操琴高手,一聽所擅曲目便知水平深淺。吳定緣可不懂這些,只是一點頭:“夠響就行,我們走吧。”三個人都不知吳定緣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過能盡快離開是最好。眼看已是夜過三更,越晚離城,風險越大。
紅玉倚在門口,擔心地喊了句“小心”。吳定緣一晃拳頭,表示盡可寬心。蘇荊溪見到這一幕,好奇地瞥了她一眼。看這女人神色,莫非除了借琴,她與吳定緣還談了些別的?不過她的思緒,很快跳到了另外一處。
“童外婆怎么一直沒回來?”蘇荊溪發出疑問。
吳定緣一聽,眉頭微皺,問他們可說過什么?于謙說我們什么口風都沒漏。吳定緣仍有些不放心。童外婆混在青樓這么久,眼光何等毒辣,這幾個人的事只怕躲不過她的眼睛。
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他正想往院里走去看看,紅玉開口道:“你們快走吧,童媽媽那里有我支應,不必擔心。”
時間緊迫,也只能如此。吳定緣跳上烏蓬船,戴上斗笠,等其他三人在蓬里藏好,依舊撐著竹篙出去。外頭龜奴先前收過寶鈔,也不來為難,搬開水閘徑直讓他們離開。這浮夜小船脫離了富樂院水道,晃晃悠悠,沿著秦淮河朝北劃去。
小船離開不久,童媽媽端著一盤金絲棗返回院廳,問紅玉吳公子去哪了?紅玉說他們聊了幾句就走了,說是有公務在身。童媽媽還沒說話,身后閃出一個面色冷峻的百戶和五、六個旗兵,看袖標是府軍前衛的人。
百戶對這琴姑毫不客氣,開口喝問人犯何在?紅玉瞥了眼尷尬的童媽媽,冷笑一聲:“在我這里的是應天府總捕頭的公子,還有一位不露身份的官爺。你們有什么要問的?”
百戶一聽,回頭問童媽媽可有此事?童媽媽連忙說不止不止,還有兩個,一個女的,一個和尚。百戶聞言大怒,伸手搧了她一個重重的耳光。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搜查武定橋一帶的沿河院落,尋找從宮城逃出來的那個小奉御。這婆子跑過來說富樂院里有可疑人物,他們還以為要立大功了呢,結果卻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平白浪費了這許多辰光。
紅玉在一旁冷冷看著。自從下午吳定緣送來百五十兩銀子之后,童媽媽的心態就變了。像她這種既不能贖身,又接不來客的琴姑,童媽媽賺不到什么油水。但若是出首有功,這百五十兩紋銀一番運作,便能全數落入童媽媽袋囊。這種事,在富樂院可是太常見了。
那邊百戶還在院廳里罵罵咧咧,童媽媽捂著臉解釋說他們乘的是浮夜船,鬼鬼祟祟,行跡可疑。但百戶又是一耳光搧過去,罵這是廢屁,哪個官員來嫖宿不是遮遮掩掩,難道要八抬高轎送進來嗎?童媽媽捂著臉不敢言語了。
百戶又在屋里轉了一圈,見紅玉姿色尋常,連口頭便宜都懶得占一下,帶著手下氣呼呼地離開。不過這個百戶到底還算盡職,出了富樂院之后,就近找了一個兵鋪,把剛才的情況口頭交代給直宿的書手。
書手取出筆墨,把這條記錄謄寫到一本格眼簿子上。過不多時,一個快手過來敲門,他負責整個武定橋、貢院一帶十八個兵鋪的文書遞送,這里恰好是最后一家,背筐里文書都快裝滿了。快手取了簿子,把它扔在背筐最上面,然后飛快地朝三山街口的中城兵馬司跑去。
“嗖——”
一支飛箭破空而來,直接射穿了最后一位錦衣衛小旗的胸膛。小旗慘呼一聲,一頭倒在地上。在他旁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飛魚服,每一具身上都扎得好似刺猬一般。崇德街這座錦衣衛衙署,此時竟成了血流成河的修羅場。
老千戶半跪在庭院中間,揮舞著手中的繡春刀,紅著眼睛拼命大叫:“我們是錦衣衛!不是反賊!不是!”可前廊屋脊與院門口站著的幾十個勇士營馬步弓手,卻不為所動。他們只是冷漠地再度拉緊弓弦,等候著最后一個命令。
朱卜花雙手抱臂站在照壁前頭,臉上的癤子越發飽滿,隨時可能爆漿。只有一場痛快的虐殺,才能勉強讓這種痛癢緩解幾分。他毫不猶豫地揮下右手,弓弦顫動,老千戶瞬間被十幾支長桿硬箭刺穿,噗通一聲,栽倒在早已污血遍地的石板地上。
勇士營一涌而上,開始對衙署里外進行徹底搜查。朱卜花始終沒挪動腳步,眼光一直盯著那死去的老千戶,琢磨著昨葉何的話。
昨葉何剛才傳來消息,說她找到一條線索,發現太子在入宮之前,曾在崇德街上的錦衣衛衙署做了短暫停留,然后才被鄭和接走。太子逃離皇城之后,說不定會再次投奔這里。
朱卜花聞訊,立刻親自帶隊來到崇德街,把這里團團圍住。那些錦衣衛態度很強硬,拒絕了他們入內搜查的要求,朱卜花心一橫,讓勇士營以“窩藏犯人”的罪名對衙署發起了攻擊,并拒絕任何人投降。這些錦衣衛都見過太子真身,一個都不能留。
搜查很快結束,衙署內沒有找到任何關于太子的線索。朱卜花搖搖頭,重新上馬,飛速趕去了位于三山街口的中城兵馬司。
這一次闔城大索的中樞,即設在中城兵馬司。全城所有消息,都要定期匯聚此處,所以此時的衙門口人進人出,煞是熱鬧。不過這些奔走的吏員,人人表情都很微妙。因為端坐在衙署正堂之上,不是都指揮或副都指揮——他們已經在東關碼頭罹難了——而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女子。
她難得嘴里沒吃東西,正埋頭翻閱著各處送來的格眼簿子,儼然如一位盡忠職守的都督。朱卜花大剌剌走到堂前,屏退左右,然后出言諷刺道:“我聽說一塊正陽門里的石頭,都能把你們擋住?白蓮佛母神通廣大,偏沒算出來今天不宜出行?”
“等太子到了京城,咱們在天牢里互相抱怨也不遲。”昨葉何淡淡諷刺了一句,從文牘里抬起頭,“那邊有什么收獲?”
“沒有,他并沒去錦衣衛衙署。”朱卜花扔過來幾頁紙,“動手之前,我的人從一個小旗口中問出一些事情,你自己看。”他臉上疼痛越發難耐,根本沒心思看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昨葉何接過供紙,迅速瀏覽了一遍,眼神忽然一凝。她思忖片刻,俯身從桌案下的文筐里撿出一本格眼簿子。這是剛剛送來的一本,墨跡尚新。她一手翻頁,另一手的指甲不自覺地嵌入太陽穴里。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朱卜花不耐煩道。
“原來那個行人司的小官于謙,居然也去過錦衣衛衙署,而且就在寶船爆炸后不久。玄津橋頭,你不是賞了他馬、牌么?他居然又返回了錦衣衛,提走了一個犯人,你猜是誰?”
“誰?”
“根據這個小旗交代,那犯人叫吳定緣,外號叫蔑篙子,他的父親正是死在正陽門的吳不平。”昨葉何道:“而且正是這個家伙救下落水的太子,送到錦衣衛那里去的。”
“然后呢?”朱卜花此時根本沒法沉下心拼湊碎片,對昨葉何這種賣關子的作派十分厭惡。昨葉何瞇起眼睛端詳他的臉,仿佛故意要挑逗對方怒氣:
“據正陽門的目擊著說,太子身邊至少有三個人。一個是于謙,一個是身份不明的女子,還有一個,也是最難對付的一個,應該就是這個吳定緣了。我覺得,在正陽門碰到吳不平的,正是他這個兒子。”
“這個吳定緣有什么過人之處?為何太子要找他?”
“我問過左右,這人是出了名的廢物,快三十的還未曾婚配,天天酗酒狎妓。坊間都說鐵獅子前世的仇人來討債的。”
朱卜花眉頭一皺,這可就奇怪了。昨葉何拈出了供紙的最后一頁:“這里錦衣衛的司庫提及了一條古怪消息:于謙提走吳定緣之前,他們還從庫里支走了三百兩紋銀,一半送到糖廊坊吳不平家,另外一半則送到了富樂院三曲……”
朱卜花眼睛一亮:“知道地址就好辦了,我立刻帶人去糖廊坊圍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