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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小校說的,并不算謊話。于謙離開了蘇荊溪家之后,本來心急火燎趕往皇城,可到了西安門前便被擋住了。勇士營拒絕任何人入內,即使有過城鐵牌也不行。于謙彷徨無計,決定先來附近這座義舍檢查一下白蓮教徒的尸體,看能不能找到強有力的線索,說服守軍放他去見太子。
他萬萬沒想到,太子居然親身闖進義舍,而且身后的追兵居然是勇士營。于謙想破腦袋,也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
可惜朱瞻基此時的狀態十分糟糕,沒法做出解釋。于謙知道這時候不能拔箭,只得先把露在外面的箭竿鋸斷,然后去隔壁的更夫鋪里討了一碗撒滿生姜的熱水,給他強行灌了下去。太子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呻吟,總算把一口氣吊了回來。
于謙問他怎么回事,朱瞻基簡略把皇城里的變故說了一遍。于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寶船之案果然與朱卜花脫不開干系,這韃子真是好大的狗膽!殿下勿驚,我這就去通報南京諸衙署,會同誅殺此獠!”
朱瞻基虛弱地搖搖頭。于謙想起太子對南京官場缺乏信任,又一拍臺子:“那我護送您出城,去孝陵衛,去龍江水師,或者去中都鳳陽。我就不信他能把整個南直隸都收買嘍,屆時大旗一舉,四方勤王,他一個韃子難道還想對抗堂堂王師?”
于謙的聲音慷慨激昂,震得義舍的大梁微微顫動。可朱瞻基卻露出苦笑:“不成,來不及的。我……我要回京城。”于謙有些不理解,明明一紙檄文就能解決的事,何必要跑回京城?他還要再勸說,卻看到兩行淚水從朱瞻基眼里淌出來。
初時淚水還只是涓涓細流,很快便如汩汩泉涌。太子就這樣癱躺在石臺上,無聲地哭泣著,仿佛心里的悲慟憋到了極致,終于沖垮堤壩,一瀉汪洋。
于謙一時慌了手腳,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朱瞻基哭過一陣,扭過頭來,指了指自己懷里,露出一枚魚筒。于謙認出這是皇家文書,不太敢去碰觸。直到朱瞻基示意他開啟,他才恭敬地拿出魚筒,從里面抽出一封書信。
展卷才讀了一句,于謙的肩膀便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信里的內容很簡單:五月十一日庚辰,上不豫,召太子即刻歸京。落款時間是五月十二日辛巳。
于謙知道,天子體態肥胖,確實健康有差,但這么急著把剛到南京的太子召回去,只怕這“不豫”非同小可,很可能是大行之兆……這才登基不到一年啊。
難怪太子哭得如此傷心,自己方在南京遭遇叛亂,猛然又得知父皇病危,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于謙惶恐地看向太子,卻聽到對方擦了擦淚水,沙啞著聲音道:“你仔細看看落款。”于謙又急忙低頭去看,果然在這書信里發現了蹊蹺之處。
這種關乎帝位更替的詔書,須有皇帝指定的顧命大臣副署其下。可這封書信的末尾并沒有楊士奇等幾位大學士的名字,反而留了一個張皇后的鳳款——這可太離奇了,張皇后是朱瞻基的生母不假,可儲君已然成年,用不著母親垂簾代政。張皇后一向有賢名,怎么會在這等大事上亂來?
這一封書信無論書寫、行文、裝幀還是留款,都透著一絲焦慮和匆忙。這不像是內閣合議、翰林撰稿的正式文書,更像是什么人在情急之下匆忙發出。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于謙腦海里閃過,他看向朱瞻基,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樣的猜測。
莫非宮中生變,張皇后出于某種原因無法言明,只好倉促發出這一封錯謬百出的書信,借落款來提醒太子。
把堂堂一位皇后逼到這地步,京城局勢得危險成什么樣?難道說,天子之疾恐怕和寶船爆炸一樣,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為之?于謙的腦海里,突然冒出這么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忍不住開始推算起日子來。太子在五月三日離京,八天之后,也就是五月十一日,天子突然不豫;又過了七日,五月十八日,留都龍船被炸。天子和太子可以說是幾乎同時遭遇危險,這恐怕不是什么單純的“屋漏偏逢連夜雨”,而是一個大陰謀的兩個關鍵節點。
想到這里,于謙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書信涌入指尖。皇上在京城龍馭賓天,太子在南京尸骨無存,那個幕后黑手的終極目標呼之欲出:
帝位,虛懸。
電閃雷鳴之中,一條橫跨兩京的猙獰巨龍,顯出了它的真正形體。
朱瞻基一陣苦笑。皇家之人對權力的敏感是天生的,他在長樂宮剛一拿到這封書信,便覺察到自己身處極大的危險中。可是他不敢有任何表示,只能強做隱忍,對朱卜花略做試探,并在確認對方立場之后,當機立斷逃離。
事實證明,這個決斷是正確而及時的,否則現在朱瞻基已化為又一具深埋宮城之下的皇族尸骸。說來諷刺,想通這些事之后,他總算明白朱卜花為何叛變了。只有帝位之爭,才有足夠的誘惑讓這等耆宿宮臣動搖。
“于謙,你在想什么?”朱瞻基忽然問。于謙猛然回過神來,略做猶豫,方才答道:“臣……臣正在觀摩璽印。”
“璽印?”
朱瞻基一怔,他急忙重新去審視書信,才發現之前有一處細節漏掉了。這書信末尾處的璽印,居然用的是一方“皇帝親親之寶”,魚筒開縫也蓋著同樣的印信。
于謙身為行人司行人,赍旨傳詔乃是本業,對這方面特別敏感。大明寶璽一共有十七枚,各有功用不同。比如“皇帝奉天之寶”,用于郊祀、祭禮;“皇帝尊親之寶”,用于為太后、皇太后上尊號、懿號等;“皇帝誥命之寶”,用于封賜誥命丹符。而這一枚“皇帝親親之寶”,專用于天子給各地藩王的詔諭敕書。
急召太子歸京的詔書,論理該用“皇帝行寶”或“皇帝信寶”,還要另外在魚筒開縫處加蓋“丹符出驗四方之寶”。在這種場合使用“親親之寶”,實在不倫不類。
“這到底什么意思?”
于謙低著頭,斟字酌句:“臣眼觀璽印,心思天家玉牒。”
他說得隱晦,可朱瞻基聽懂了。玉牒用來記錄皇室宗譜,張皇后在書信后加蓋藩王專用的“親親之寶”璽印,恐怕不是亂蓋,而是在暗示這一次的宮變來自于某位藩王。
藩王?朱瞻基聽到這里,眼皮一跳。
洪熙皇帝除了太子之外,計有九子:兩子早逝、四子尚幼,成年者共有三人:老二鄭王、老三越王與老五襄王,但他們還未就藩,一直留住京城。其中老三朱瞻墉與老五朱瞻墡,乃是與朱瞻基一母所生,都是張皇后的嫡出子息。倘若洪熙皇帝和太子都去世,按順位該是他們兩人中的一人承繼大統。
誰從這一場橫跨兩京的變亂中得益最大,誰就是幕后主謀。可兄弟鬩墻這種話,于謙一個外臣哪敢說得出口,只好隱晦地指出來。
朱瞻基情緒變得特別激動:“老三和老五才多大年紀?何況以他們的脾性,絕干不出這種事……”他身體一挺,一不留神扯動了肩上的箭傷,疼到眼前一黑。于謙趕緊去扶他,朱瞻基的情緒卻變得更加強烈:“楊士奇在哪?楊榮呢?還有黃幼孜、蹇義這些銀章重臣,到底在做什么?”
他喊的這幾位都是內閣大學士,平日參預機務、輔理朝政,影響力比六部尚書還大。洪熙皇帝曾給這幾位賜過刻著“繩愆糾繆”的銀章,因此朝野都以銀章重臣稱呼。
京城的任何變動,是絕不可能繞過他們的。可現如今洪熙皇帝不豫、皇后被迫發出密詔、兩位藩王行止可疑,這幾位肱股之臣卻悄無聲息,他們究竟是被篡位者控制?是遭殺害,還是參預其中……朱瞻基簡直不敢往下細想。
于謙勸道:“殿下,這些不過妄自揣測而已,先不要杞人憂天。當務之急,臣先帶您去尋個名醫,把這支箭拔了,然后趕緊歸京!”
如今形勢之險,根本不在南京一地,真正的戰場是遙遠的京城。太子若不及時返回,便是萬劫不復。
“算了……兩京之間千里之遙,趕不及,趕不及……”朱瞻基頹然閉上眼睛。胸中勉力維持的那一縷求生之火,正在逐漸滅散。
寶船爆炸的驚悸、禁軍叛亂的震恐、秦淮水冷的疲憊、肩上箭傷的劇痛、父皇噩耗的悲慟,這一連串打擊已令他搖搖欲墜,身心俱疲,全靠著儲君身份才硬撐到現在。可如今他發現,這一切竟源自于自家兄弟鬩墻,最后一根稻草終于飄飄悠悠壓在了駱駝背上,壓垮了所有的憤怒、尊嚴與信心。
他發現自己之前的艱難求生簡直就是個笑話,京城的變動,已注定了自己的命運。這是個不解之局,再如何努力都沒用了。
于謙急道:“未到山窮水盡,殿下豈可輕言放棄!”
未到山窮水盡?朱瞻基嘴角勉強抽動一下。周遭都是殺意滔滔的叛賊,而他身邊只有一個小行人陪伴,連玉佩信物都失掉了。這不叫山窮水盡,什么叫山窮水盡?
“你走罷,讓我靜一靜。”太子無力地擺了擺手,把腦袋側過去,蜷縮起來。一時世間諸般苦難紛沓而至,無邊的絕望漫過石板,漫過意識,殆無可解。
早知道,還不如安坐長樂殿里,也死得體面一些。朱瞻基模模糊糊想到了建文皇帝,不知那一位倉惶離開金陵時,是否也和他今日一般心境。慢慢地,太子開始覺得四肢開始變涼,過往二十七年的畫面一幅幅閃過眼前,在白光中褪色、隱沒,似乎還能聽到縹緲的鐘罄妙聲,也不知道此去是佛家極樂世界,還是道家十方凈土……
吳定緣站在自家房門前頭,臉色比此刻的天色還黑。
這是鎮淮橋西北角糖坊廊的中段。這一帶多是民住廊房,清一色的短檐廬舍帶十步小院。洪武年間為填實京師,朝廷從蘇浙一帶遷來了四萬多戶,并在南京城里建了幾十片官建廂坊。鎮淮橋是其中一處,所以建筑看上去造型整齊劃一,布局井然,不像老房子那么雜亂無章。
吳不平身為應天府總捕頭,理所當然地占了糖坊廊最好的一個地塊。吳家門口幾步開外就是一口甜水井,廬舍后面還有一條小河溝。此時這間廬舍卻門窗緊閉,屋內漆黑如墨,一點燭亮都看不到。
吳定緣覺得奇怪,妹妹吳玉露今早還在家里,雖然她還在貪玩的年紀,可從來不會晚歸。眼下暮鼓都敲過了,她怎么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