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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謙并未因鄭和的得救而精神松懈,他緊張地護在朱瞻基身前,眼睛卻盯著玄津斷橋的殘骸,似乎在尋找什么線索。
洪武爺入主金陵之時,元寇未靖,因此在各處城門、甕城、內外高墻以及要路津橋挖了不少藏兵洞。在這座玄津三拱石橋下,工匠們別出心裁,利用拱弓結構巧妙地做出一個極為隱蔽的橋洞。后來大明定鼎,藏兵洞用不著了,慢慢被封堵廢棄。
很顯然,炸橋的火藥,肯定是被堆在這個橋下的藏兵洞里。也幸虧是埋藏此處,水氣濃郁,導致火藥受潮,炸了個半啞,只是震塌了石橋結構。倘若完全爆發出來,只怕三保太監和周圍所有人都尸骨無存。
可有一件事于謙卻想不通。
寶船行進的路線以及時間都是規劃好的,反賊可以提前做好安排。而太子何時經過玄津橋根本沒法預測,那么多火藥他們怎么提前準備?
除非……
除非這是一個早早算定的后手。只要南京有高官僥幸在寶船爆炸中幸存,他們一定會迅速進入皇城,而玄津橋是必經之路。在這里提前安排下一招補棋,可以確保打擊到漏網之魚。
這些襲擊者的布局,竟然縝密到了這個地步,真是無比堅決的殺意啊!
于謙強抑心驚,很快意識到另外一個問題。這一招補棋固然精妙,可無法預測發動時間,因此必須得有人貓在橋下藏兵洞,隨時發現目標抵達,隨時點火。也就是說,剛才那一場爆炸,肯定得有一個點火者看見隊伍經過,這才匆忙點燃,他肯定還在左近!
于謙“唰”地抬起頭,眼神一遍一遍地掃過河面。他很快發現,距離玄津橋右側五六十步開外的秦淮河面,似乎有一個黑點一沉一浮。于謙瞇眼再看仔細,那應該是一個人順著水流,奮力朝遠處游去。
“賊人在那邊!快!”
于謙急切地喚來幾個親兵,讓他們迅速沿著秦淮河岸去追趕。朱瞻基聽到于謙的叫喊,也朝那邊望了一眼。他繃著臉,先伸出拇指比了一下遠近,俯身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誰掉的開元弓,再從一個護衛的撒袋里拈出一支長箭,搭弓拉圓。
他的姿態,是標準的軍中挽弓之法。弓弦一響,長箭刺破虛空,如流星般朝那黑點疾飛而去。可惜準頭略差,與黑點的腦袋差了半分,沒入前方的水中。朱瞻基眼中殺意更加盎然,再拈出一支箭來瞄準。
于謙忙提醒說殿下要留個活口。可惜他話剛出口,弓弦又響。這一箭帶著滿腔委屈與怒意,越過秦淮水面,正正釘在那黑點的后心。那人的前胸驟然朝前一頂,雙手掙扎了兩下,整個人朝河里緩緩沉去。早已沖去河岸的親兵們迅速伸去長竿長耙,連拖帶拽把他弄上岸來。
于謙三步并兩步趕了過來,只見那支箭鏃從后心貫穿了右側胸膛,令他當場氣絕身亡。這箭法著實了得,可也著實可惜。要知道,這可能是他們所能掌握的唯一一條線索。
死者是個約摸二十多歲的男子,頭梳小髻,用闊邊深網罩著,一身青布衫褲,足蹬趿靴,與尋常南京百姓并不無同。于謙搜遍全身,除了一套火鐮之外并無任何物品。他不甘心地撕開死者的衣襟,赫然發現在左臂腋窩處,居然文著一朵白蓮花。蓮花分做三瓣,形似焰團聚攏。
“白蓮教?!”于謙雙眼駭然睜大。
這三個字,是朝廷揮之不去的一個夢魘。它興于宋代,教義宣稱彌勒降世,將以白蓮化為業火凈世,動輒煽眾鬧事,綿延數百年。從宋至元再到大明,歷朝都極力打壓封殺,偏偏此教在民間香火極盛,屢禁不止。
最近的一次是在永樂十八年,白蓮教眾在山東搞了一次聲勢浩大的叛亂,太宗費了好大力氣才鎮壓下去,可見其堅韌與難纏。
白蓮教和朝廷之間,可以說是仇深似海。倘若是他們所為,倒能解釋這種要置太子百官于死地的瘋狂。
這時朱瞻基也來到尸身旁,沉聲問道:“這人是誰?可看出些端倪?”于謙一指那文身,壓低了聲音約略一說。朱瞻基倒吸一口涼氣,他久聞這個邪教的大名,不由得頭皮微微發麻:“這些事……都是他們干的?”
“如今形勢不明,一切皆有可能。”于謙看看左右,有些焦慮。眼下不知道哪個角落里還藏著白蓮教的瘋子,多在外頭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他催促道:“這伙賊人所圖極大,必然還有后續手段。還請殿下迅速返回皇城,重聚人心。”
朱瞻基苦笑一聲。重聚人心?他的東宮班底,已化為齏粉;他在留都可以信任的兩大山岳之鎮,一個李隆一個鄭和,如今皆身負重傷不能視事。轉瞬之間,偌大的一個金陵城危機四伏,而朱瞻基卻孤立無援,再無一個相熟之人可用。站在潺潺流動的秦淮河邊,堂堂大明皇太子一時間竟有些茫然無措。
這種事情,于謙是幫不上忙的。他只能吩咐幾個親兵收起那個教徒的尸身,送去最近的義舍備查,然后把朱瞻基拽回到玄津橋頭。
如今這橋只剩下兩岸的橋基斷茬,微微上翹,像兩節被折斷的指骨,徹底無法通行。玄津橋是進皇城的必經之路,它一斷,要么北上至竹橋,要么南返到白虎橋,都得繞一個大圈子。
可這種局勢之下,誰又能保證,那兩處橋下沒有埋伏著殺招呢?就算兩橋無事,沿途呢?這一帶商鋪酒樓民居林立,想藏上十幾個殺手太容易了。
于謙考量再三,認為最好的選擇是留在原地,等候其他有力官員前來救援。只是現在整個南京級別稍微高一點的官員,都在東水關被炸得生死不知,找誰來需要費些思量。
這時一個鄭和的親兵提醒說,剛出事那會兒,三保太監便第一時間傳信皇城,命令皇城守備朱卜花緊閉城門,防止賊人偷襲,他應該安然無恙。
朱瞻基聞言眼睛一亮,這個朱卜花他知道,是京城御馬監的提督太監,年初剛從京城調來金陵,還帶來一支叫勇士營的禁軍隊伍,負責守備南京皇城。
這支隊伍和別的禁軍不太一樣,它建于永樂年間,主要成員是從草原逃回的青壯漢民男子,所以個個騎術精湛。洪熙皇帝把這支隊伍安排給太子做心腹,可見花了不少心思。
寶船爆炸時,朱卜花在皇城留守,未受波及。于是朱瞻基當場手書一封,著人迅速送去皇城,讓朱卜花帶禁軍前來接應。
親兵領命而去。于謙仍不放心,指揮著其他人分散開來,以橋頭為圓心,把守御區域擴散到百步開外的臨街鋪子。他還派了幾個手腳矯健的,爬上附近的房頂高處,防備可能的弓弩襲擊。
于謙雖然只是個小行人,可分派調度有條不紊,又借著太子這張虎皮,無論護衛、錦衣衛還是轎夫、號手皆凜然聽命。一會兒功夫,橋頭便建起一個密不透風的步障區域。現在除非白蓮教調來鐵騎沖陣,否則絕難威脅到太子。
喧囂漸漸平息下來,附近店鋪里的百姓紛紛冒出頭來,好奇地朝這邊觀望過來。朱瞻基不想讓他們見到自己的狼狽樣,跌跌撞撞走在兩座石獅子之間的橋階上坐下,眼神活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
于謙安排停當,走到太子面前,還未及稟告,朱瞻基忽地抬頭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白蓮教會在玄津橋上設下埋伏?”他還記得這個小官臨上橋的一聲吶喊,讓自己遲疑了半分,否則落水的可不止是三保太監了。
于謙從懷里摸出一張信紙,恭敬遞過去:“殿下離開錦衣衛后,臣得到消息,得知城中可能藏有賊人暗樁,恐有礙于殿下,故而追上來提醒。又怕宮禁森嚴,故備了一封書信請人傳遞,只是沒想到……”
朱瞻基展信掃了一眼,心頭一熱。雖然百官盡職乃是本分,可一個小小行人能做到這地步,真可謂是忠純之臣了。
“以你之見,接下來該如何?”太子不知不覺,已把這八品小官當成了咨議謀臣。
于謙道:“這一次禍極熏天,枝干斷折,實是開國未有之局面。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派遣得力心腹,著手追查。須知賊人籌謀極為周備,倘若稍有延滯不決,只怕再無機會找到真相。”
于謙當初急著催促錦衣衛辦案,就是怕稍晚一步,很多線索便湮滅無痕了。
朱瞻基搖搖頭。第一件事,他心里還有點譜兒,可派心腹查案?自己如今是孤家寡人,哪里還有什么心腹?于謙知道他的難處,連忙開解道:“殿下莫愁,五軍都督府、南京守備衙門、五城兵馬司、應天府、錦衣衛都有熟習緝事的老手,皆可階下聽用。”朱瞻基沉默半晌,從牙縫里迸出四個字來:“我信不過。”
于謙先是一怔,旋即明白。
不怪太子驚弓之鳥。白蓮教既然能滲透寶船運入火藥、能買通留守左衛的旗兵巡河滅口、能在與皇城近在咫尺的玄津橋上設伏,誰能保證他們在官府里沒有內應?事實上,白蓮教屢禁不絕的原因之一,就是總有信徒在官府里做內應,其中不乏高官大吏。
如今在這南京城里,恐怕沒有一個人敢保證與白蓮教無關。
一面是驚天大案,亟需徹查;一面是滿城嫌疑,無可信者。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隔著潺潺流動的秦淮河水望向皇城。
此時雖然已過午時,日頭拋灑下來的熱力卻絲毫不減,朱紅邊墻上那一溜琉璃疊瓦被映得流光溢彩,煊赫奪目,透著通天的雍容氣勢。只是光亮越盛,對比越強,在鱗次櫛比的巷道橋樓之間,一條條陽光難至的陰影之地格外醒目,它們深深嵌入都城肌理之中,勾勒出一片難以言喻的惡意。
不過在宮墻的邊緣,尚還有一條灰邊,這里恰在明暗過渡之間,非黑非白,頗為曖昧。于謙凝望遠方,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人影:“臣保舉一人,堪當此任。”
“嗯?”太子眉頭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