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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沒有注意到, 皇后身邊換了幾個出挑的女官, 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都是才色兼備。還有酒宴上歌聲宛轉如鶯的名伶。她們都很可愛。趙十五告訴過他,宮女是如何議論皇帝的——老人們告訴小宮女,她們趕上了好時候,如今的皇帝如此年輕,又如此英俊,比起當年的高宗皇帝還要好看一分。
“能服侍陛下,都說是她們的福氣?!壁w十五說。
皇帝仿佛辜負了這許多翠翠紅紅。李諭知道這是例行的吹捧,但他聽了卻覺得有些沉重。他并不是宮中少女們想要的那個人,然而她們身處的世界就是如此封閉,所以她們不得不將夢想寄托在一個虛無縹緲的人物身上。那個人甚至不是真實的。
李諭有時候也會想,自己到底是在怕什么?等什么?還是在逃避什么?
不過李諭很快就忘記了小陳娘子楚楚的淚光。第二天早晨,雪還時斷時續地下著,宮中雪已經積了起來。手巧的宮人們用雪捏了一排生肖動物,果實食物,放在窗下,供人賞玩。李諭抱著小公主,站在廊下,看飛雪翩翩,只覺得心境平和。
這天正是小朝會。蕭從簡帶來了幾份簡報。丞相昨夜顯然沒有按皇帝的叮囑早些休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李諭只覺得那顏色看起來像是某種脆弱的袒露,叫他忍不住心動。
國中最近的大事,除了京中的火災,就是邊境有些小騷擾。這段時間已經平息下來。小朝會上,蕭從簡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眼看著年關將至,過完年,就是新一年。李諭作為新帝該用自己的年號了。
這事情之前也提過,李諭本是想一股腦全交給朝中處理,但后來想想覺得還是應該自己決定。畢竟要用幾十年,自己起的若是后悔了也怨不到別人。
蕭從簡今日問起,是因為再不公布,許多事情就來不及準備了。
李諭提了筆靠在桌邊,在紙上寫下了延平兩個字。取的是長久平安的意思,雖然中規中矩,也算是寓意美好了。
蕭從簡并無異議,點點頭。眾人都紛紛稱好。
小朝結束之后,李諭將蕭從簡留了下來單獨說幾句話。其他人都已經習慣了——皇帝總要和丞相單獨說話。
李諭其實也沒有什么大事要和蕭從簡談,只問蕭從簡覺得新年號好不好。蕭從簡微笑著說:“我還以為陛下會選個更華麗些的。不過沉穩更佳?!?
之前禮部也給呈上了一些備選,有些風格浮夸的,比如圣光,萬圣之類的,像是為了迎合皇帝的口味。
李諭想想就覺得好笑。他又想說今晚會去臨虛閣的事情,蕭從簡仿佛看透了,說道:“今夜臣會回府,不留在臨虛閣了。”
李諭這才無話。
第38章
延平的年號定了下來。這兩個字過了幾日便在京中傳了開來, 然而要傳遍整個疆域,還需要一段時日。
這天馮佑遠陪李諭練字時候,寫了好幾種字體的延平, 一邊稱贊這兩個字選得好。
皇帝最近一段時日心情似乎陰晴不定,馮佑遠最擅長揣摩的, 也開始覺得這位皇帝難捉摸了。這幾個月下來, 他與皇帝之間的距離并沒有比一開始更近些。
馮佑遠不著急,他本性浪蕩, 只要有美酒與聲色,他就覺得滋潤。著急的是馮家。馮皇后雖然品貌端正, 但與皇帝之間實在并無多少濃情蜜意?;实蹖屎蠛偷洛膬蓚€皇子幾乎是一碗水端平——而這種公平在馮家看來, 已經就是一種偏頗了。
對他們這樣的家世來說,一切都是不進則退,馮皇后所生的大皇子若不被立為太子,那馮家就完了, 今日不完, 十年后也得完。
馮佑遠雖是不肖子孫, 至少還是明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個道理的。
“陛下,”馮佑遠覺得今日皇帝的臉色偏向晴一些,“大節將至,臣準備了一份禮物,想獻給陛下?!?
李諭今日心情確實不壞。他有時候一夜醒來還是會覺得自己的處境十分可怕,但更多時候,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演得得心應手了。除了那一點兒對蕭從簡的綺思無法滿足,其他一切都挺穩當。
蕭從簡這幾日都沒有留在臨虛閣。李諭起初以為是蕭從簡故意避開他,有些疑神疑鬼,后來才想起來蕭從簡的獨子蕭桓正月里頭要成婚,這是件大事。丞相再忙,也得勻點時間給兒子。
蕭從簡只有蕭桓和蕭皇后這一對兒女。蕭皇后現在寡居深宮,蕭家的希望就剩下蕭桓了。蕭桓的終身大事,蕭從簡當然要費心。
李諭已經準備好了給蕭府一份大禮。
這會兒聽到馮佑遠說到送禮,他不禁一笑:“你們馮家啊……”他知道馮家一心想要的是什么。
一直以來他只是憑著直覺,認為太快立太子不太好?,F在想想,他越發覺得這是個明智的決定。馮家還等得起。他不能太輕易就滿足馮家。
“是什么禮物?”他問馮佑遠。
馮佑遠立刻回答:“是馬場新選出的良駒。”上一次馮家給宮中送過一批馬,皇帝很滿意。馮家覺得送對了東西,于是再接再厲。
李諭隨口問道:“多少匹?”
馮佑遠恭敬道:“一百匹?!?
李諭手中筆頓了頓。上次馮家獻上十二匹駿馬就算是正常。一百匹馬,實在是豪氣。他倒是有些意外了。
他并不是覺得馮家巴結他有什么奇怪之處,只是馮家下次準備送他什么,一千匹馬嗎?他原以為馮家的馬場只是用來自娛的,養的是閑情逸致。現在看來,這生意并不小。
這個時代講究清貴。李諭原以為以馮家的家世,是不應該熱衷商賈之事的。這才是他的意外之處。
馮佑遠又說了幾句這百匹駿馬是如何挑選出來的,毛色如何。李諭越聽越覺得他像個推銷員,忍不住微笑道:“行了,馮家的用心,朕知道了。”
馮佑遠只覺得又完成了一件任務,從從容容退了出去。
午后李諭將無寂招了過來。這幾天他忍耐著不去騷擾蕭從簡,不免有些蠢蠢欲動卻無人知曉的寂寞,只能找了可愛的小和尚來聊騷。
無寂最近時常去靈慧寺幫忙。李諭這些都知道,就問起街面上的事情,也算是他體察民情的一個途徑。
無寂說了好幾個事情。說是失火那天有一個老人因腿腳不便喪生了,因無兒女,親戚住得遠,平常就不照顧,這時候來料理后事也不肯花錢,還是靈慧寺幫了忙,還超度了。后來老人獨居的小屋子休整時候,在床下挖出了一壇碎銀子,足有百兩。幾個親戚立刻鬧了起來,都想獨吞。”
李諭笑道:“照我說,這銀子這些人誰都不該拿?!?
無寂道:“眾人都這么說?!?
李諭問道:“那銀子呢?”
無寂道:“幾人爭吵不休,后來吵吵鬧鬧還是分掉了——鄰里都說這老人平日省吃儉用,極為儉省,看不出來他手里竟有這一筆巨款,都說老人想不開。”
他神色淡淡的,有些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