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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諭這幾天一直在準備這事情,這讓他又感受到了做一個皇帝,確實是需要那么一點演員的技能。比如登基這種場合,就像一場大型的真人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儀式和儀式感是不可或缺的。在重大場合表現肅穆得體,是一個國君的職責。
李諭還挺樂于表現他這方面的。他做演員的時候,場景道具再華麗也比不上眼前的一切。因為眼前一切都是真實的。耗費的不僅是真金白銀,人力物力,更重要的是它將會歷史上的一點,只發生一次,不可復制。歷史就是導演,再沒有比這嚴肅的表演了。
李諭在進京的頭幾天就把朝中重臣見了一遍。蕭從簡為他一一引見,李諭知道這些人絕大部分都是蕭從簡的人。個別老臣看起來不像蕭從簡的附庸,但他們對蕭從簡的權威保持了沉默和認可。
文太傅就是其中之一。李諭聽說文太傅在汝陽王父皇的時候就是帝師了,在資歷上妥妥的壓過蕭從簡,若論資排輩,文太傅才該是首席輔臣。
不過蕭從簡不是正常人,上位之迅猛,絕非那些學究型文臣可比,連文太傅都說過是后生可畏。再加上蕭從簡現在手中握有兵權,任憑文太傅是孔圣人再生也沒用,白搭,只能點頭承認蕭從簡的地位。
相比蕭從簡,文太傅對李諭和藹得多。他臉上皺紋雖多,氣色卻紅潤,留了一付花白長須,眼睛圓而有神的,想來年輕時候皮相應該不差,年老之后遂成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
但李諭對此持保留態度。他估摸著文太傅很有可能極其老謀深算,能在朝廷上屹立不倒,可不是件簡單事。光有慈祥那是賣快餐的,不是帝師。
說完了正事,文太傅又與李諭閑聊幾句,說到了李諭現在的字丑,丑得文太傅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委婉提了一句,給李諭推薦了一個書法老師。
“陛下的字比起從前遜色了,應是去了淡州之后,老師不好的緣故。我知道馮佑遠的字很好,陛下不妨召他來陪伴寫字。”文太傅說。
李諭不太想得起來馮佑遠是誰,但聽到姓馮,便問:“是皇后族人?”
文太傅點頭道:“是皇后族兄,現在國子監任職。”
李諭覺得不壞,隨口應了。
他最近已經習慣了,各路人都急著在他面前刷臉。不是這家兒子,就是那家女兒,大家族都想把人塞到新皇帝身邊。就連蕭從簡也將兒子蕭桓調回宮中任侍衛。
李諭拒絕了一部分,不過文太傅嘛,他也得給個面子。
蕭從簡沒說什么。等文太傅先走了,只剩下蕭從簡,李諭才向他解釋:“我并不想換練字老師……只是太傅推薦的人,想必應該很好。”
蕭從簡說:“馮佑遠的字確實為世人稱道,陛下。”他頓了頓,終于說:“陛下,淡州一年,辛苦了。”
李諭沒有想到,他以為蕭從簡不會提起淡州的事。畢竟他認為蕭從簡應該不怕皇帝和他算賬。
但莫非他錯了?難道蕭從簡還是有那么一點怕皇帝和他算賬的?
不過李諭從沒有因為這件事真正恨過蕭從簡。
“我在淡州并不苦……”要說苦也是因為沒有了現代生活的苦,和淡州云州的關系不大。
“再說了,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丞相何必提起。”
太陽已經全升起來了。殿中明亮起來,蕩滌京城的春風仿佛是從這里出發,意氣驕縱而去。蕭從簡面向李諭,臉色卻有些蒼白,他的那雙眼睛——李諭看不夠,但讀不出此刻蕭從簡的悲喜,他看上去有些恍惚,有些傷心。
這是很奇怪的,因為一個帝國的權臣,是不可能顯得這樣脆弱。
“丞相……”李諭小心翼翼地說,“丞相還好嗎?”
蕭從簡微笑了,說:“臣只是想起了,高宗曾將孝宗托付于臣,眨眼間孝宗又命臣輔佐陛下。”
他半跪下來,與李諭入京那天完全不一樣的,那一次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一次,是一君一臣的私密。
“臣只愿陛下,百歲乃至萬歲,盛世長治久安;永居紫閣,天地共仰仁政。”
他的聲音如此莊嚴,如此虔誠,仿佛在用最美的語言為他的新君祈福。
李諭沒有忍住,眼淚就下來了。
第18章
李諭很感動,他從前就這樣。美,喜悅和感動比痛苦更容易叫他流淚。蕭從簡半跪在他面前,向他衷心祝祈時,他真的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直擊他心靈的美好。
怎么說呢,他有一瞬間完全忘記了自己是這個李諭,而不是那個李諭。他分不清這是他的想象還是渴望,好像多少年來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這一刻,為了讓一個既美貌又強大的人像傷痕累累的雄獅,含著無限傷感臣服在他膝下。
眼淚落下來,他伸手去扶起蕭從簡:“丞相……”蕭從簡順勢站起來,與李諭靠得很近。近到李諭能聞到他衣服上似有還無的熏香味道。
這叫李諭克制了些,也清醒了點。
“丞相,”他用食指刮去眼淚,微笑著輕快說,“朕的盛世,一刻都少不得丞相輔佐。還望丞相盡力。”
這是李諭的真心話,但只能用這樣客套的語氣說出,才不致于尷尬。他不好告訴蕭從簡,蕭從簡的表態和試探并沒有什么意義,因為他并不打算和蕭從簡對立。
蕭從簡現在需要他,他也需要蕭從簡。
這一來一往,算是兩人都明確了這番態度。
蕭從簡從李諭那里離開后,去了清隱宮。
很久之前,高宗皇帝十分信任蕭家,就曾抱著蕭家的霈霈,讓她坐在自己膝頭玩耍,說過“不知將來我家哪個小子有福氣能與你做夫婦”的話。
蕭從簡那時候年輕氣盛,一回家中就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妻子放下豪言壯語:“我一定會讓霈霈成為皇后,將來你我的血脈會融入大盛皇族!”
直到如今他有時候還會在夢中還會看到窈娘。她側身坐在寬大的窗下,面色寧靜。她對他的雄心和野心從不激動。
“霈霈自會有她的命途……”他記得她這樣說。
十年恍如一瞬,人算終究不如天算。窈娘早已駕鶴而歸,沒能親眼看到霈霈成為皇后。而霈霈的皇后只做了不到兩年,如今隱居在清隱宮中。
清隱宮已經重新收拾了一番,但仍掩不住陳舊寂寥之氣。宮殿墻壁上有新補過的痕跡,院中綠樹成蔭,多是蒼郁的古木。伺候蕭皇后的宮人都沉默寡言,失去了得意之色。
還好蕭皇后本人并不像身邊人那么消沉。她固然還在為夫君的早逝傷心,整個人都消瘦了,但精神尚好,眼睛是活的。
蕭從簡給她帶了一盒滋補養生的膏藥來。蕭皇后接過來,只說:“父親放心,我在宮中一切都好。馮皇后為人寬厚,一到宮中就來見我,這樣忙的時候,她還不時過來。等過段時日,宮中不這么忙了,我打算辦個書社,在宮中組織一批女官修補舊書,刊印新書,并教宮女識字。還有清隱宮后面的玉壘渠,到夏天時候該清理一番,旁邊我想叫花匠再植些桂樹,給渠邊用武康石重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