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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英用箸子分開魚肉,夾著吃了一口,笑道,“衙役嘛,亂葬崗上轉一圈,也能劈出些精肉來。你們看著下賤,但到底也是公門里的人,就指著這抓人的機會撈一筆了,只不過有的手頭緊,有的身子癢。”
她瞥一眼裴晏,故意道,“盧公子生得孔武,自是不必擔心,就算好龍陽,也該找裴大人這樣的。”
裴晏欲言又止,夾了片魚肉塞到盧湛嘴里,低頭吃起湯餅。
盧湛自知多嘴,三兩口吃完自己那份,只覺剛墊個底,又從行囊里摸出兩個柿餅,嘴上叼一個,另一個遞給裴晏。
他這一路嘴就沒消停過,時不時能掏出些吃的。
云英看著盧湛,見他低頭開始吃了,沒有再拿一個的意思,抬眉剛要開口,裴晏趕緊把手上那個遞過去。
對視須臾,她抿抿嘴接過柿餅咬了口,“好甜啊,哪兒買的?”
盧湛被裴晏瞪了,悻悻道:“這可是秦大哥家鄉特有的北垣柿餅,你有錢也買不著!”
云英回想了下秦攸,意味深長地抿著柿餅,“秦左率這般投人所好,盧公子往后可不要辜負了人家這番心意。”
“你休要挑撥,秦大哥不是那種人。”
“那你這些吃食,別的人可有?”
“大人也有!”
云英點頭道:“裴大人是河東人,原來是你撿了大人的便宜。”
盧湛噎住,只得橫她一眼,認真道:“我在懷朔時便與秦大哥認識了,懷王殿下治軍嚴苛,縱是元家子弟,也都與尋常兵士無差。他來傳軍報的,不知我是誰,因我長得像他故去的長兄才閑聊幾句。誰知道日后會在東宮重逢?你不要污蔑他,上回若不是他救你,你早就死了。”
云英神色微滯,咽下柿餅松了口,“人活著,要么靠家世,要么靠自己。秦左率雖沒有盧公子這么好的命,但有顆聰慧的心,怎么能是污蔑呢?”
她掃了眼裴晏,“盧公子若有秦左率一半機靈,我看裴大人都會少犯些頭疼,是吧,大人?”
兩個人,一左一右,四只眼睛盯上了他。
裴晏左顧右盼,不想引火燒身,端起碗默默喝完湯,起身理了理衣袖。
“正午前得進城,別耽誤了。”
湓口城屬尋陽郡,南朝時曾是江州治所,李規升任刺史后,尋陽郡守便換作本地士族陶昉。陶昉比李規圓滑,懂得裝傻充愣,與崔潛更是相見恨晚,兩只老狐貍常裹在一起清談辯經。每年夏汛,李規與元昊劍拔弩張,崔潛就稱病躲到尋陽來。
吃完柿餅,云英的話多了起來,一路上講了不少江州官場上的閑話。
盧湛聽得頭疼,年關回范陽,酒足飯飽,叔父也愛嘮這些閑話,他不愛聽。
裴晏也聽得頭疼,雖別的地方也沒有好到哪里去,但一想到早晚要與這些老狐貍打交道,眉頭就擰得緊。
云英心滿意足地笑道:“暗處總是要生蠹蟲的,可就等著大人將來撥云見日,讓我們這些微末蟻民也曬曬太陽。”
進了城,云英尋了間最大的客棧,店家打量一番,熱情地招呼裴晏。
裴晏想了想,摸出錢:“兩間房,寬敞安靜些的。”
“只有一間寬敞些,但另一間朝南,公子要不先去看看?”
店家領著他們去了二樓,盧湛進屋掃了一眼,寬敞的那間有一短塌,想來把高椅換個位,他倒是能睡下,便朝裴晏道:“就這兒吧。”
直到盧湛拿著他和裴晏的東西進屋放下,云英這才看明白裴晏這兩間房的意思,不禁蹙眉道:“你們擠一間啊?”
盧湛不明就里地瞥了她一眼,“不然呢?”
“我……”她咽了回去,“盧公子人高馬大,哪能這么委屈?大人也不必省這三瓜兩棗的,我出錢,盧公子你住隔壁去?”
盧湛忙著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檢查,沒多細想,順口道:“不必了,秦大哥他們不在,我得保證大人安全。再說,這可比平湖門那間屋子寬敞多了,挺好的。”
云英橫眉瞪了裴晏一眼,也不再多說。
等盧湛收拾好,云英領著兩人去街上尋了間賣字畫的翰墨齋。她做女郎打扮,店家打量一番,隨她四下翻看,轉而朝裴晏揖禮道:“不知公子想買些什么?”
裴晏知道云英方才有些惱他,一路上也沒好問她作何打算,被人問上了,只得支吾應付。店家以為他眼光高,遂熱情地邀他去里屋看那珍藏的名家真跡。
“這尋陽所有的名家真跡,一半在陶府,一半在高府,連周大人府上怕是都只得贗品。”云英笑著將手中翻看的畫軸扔到案前,臉一沉,語氣一冷,“店家別看走了眼,主意打到不該打的人身上,錢沒掙著,倒濺一身血。”
店家聞言大駭,這才松開裴晏,走到云英面前躬身作揖:“娘子勿怪。”
云英笑笑,不與他計較,掏出一兩金擱在案前,“我要你這兒最好的筆墨紙硯,再借間清靜的書房一用。”
店家收好錢,引三人去了內院,拿來云英要的東西,拾趣地關門離開。
盧湛貼在門邊窺視了會兒,確認無虞后,警惕地問道:“這是黑店?”
方才他聽得云里霧里地,但從店家前后態度,倒也覺察出不對。
云英挽袖磨墨,笑著點點頭:“別人來或許不是,但你們來就是了。一身貴氣,又是外鄉口音。可不就是行走的肥羊,不宰白不宰嗎?”
“這年頭,老實做生意可掙不著幾個錢,總得有些偏門。”
裴晏見她提筆作畫,湊近一看,眉峰擰蹙,夸也不是,貶也不是。說實話吧,肯定又要生氣,但睜著眼說瞎話,也免不了會被揶揄。
盧湛可沒這么多包袱,兀自笑出聲來,“你這什么鬼畫符?”
云英不氣不惱,笑著指了指畫上那一坨漆黑玩意,“靈龜獻瑞圖,看不出來嗎?”
盧湛嗤笑,他總算找著能嫌她的話頭了:“看不出來!你這還不如我呢,這么貴的紙,真是糟蹋了。
“江州的官里,李大人的山水丹青,趙大人的花鳥仕女,都是上好的佳作。崔大人嘛,別的不行,吟詩作賦堪稱一絕。但再好,也好不過那些傳世名作,可高郎君卻總愿出高價,甚至還花錢請我牽線,只為求個墨寶。”
“其實就算畫得一塌糊涂,也能賣出那個價,畢竟人家買的又不是畫,而是畫上的印。”云英為她那幾只烏龜又添了幾根胡子,滿意地落下裴安之三個字,放下筆朝裴晏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