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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哥?”
那頭也停了手,佝僂的身子立起來,足有七尺高,他默默抹下臉上皮塊,露出清秀面容,“我還當你風流快活,已經(jīng)不認得我了。”
云英笑著上前,卻被宋平用匕首抵上心口,神色頓時泫然,慘笑道:“你是來殺我的?”
宋平別開眼,“劉旭來江夏的消息,是真是假?”
“真的。”
“他真是來接替元昊的?”
“不是。”她上前一步,刀尖劃破皮肉,洇開嫣紅一片,宋平微微收回些手,“平哥,妙音她還好嗎?”
宋平冷聲道:“你還在意她好不好?你覺得她能好嗎?”
當初他們殺了白姨逃到江州,本在山里躲了些日子,宋平和陸三去城里采買時,元昊帶兵搜山,拿住了她和謝妙音。
宋平救走妙音后便杳無音信。
再后來,她跟了劉舜,成了另一個白姨。
她從未放棄過找他們,可每次一有他們的行蹤,再去便撲了空。
她知道宋平肯定以為她是故意的,畢竟未出逃時,他就總覺得謝妙音是不諳世事的傻丫頭,而她,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壞丫頭。
云英心下焦急,她本想著陸三平時都在附近,宋平只要現(xiàn)身,怎么都能先制住他。人摁住了,她可以慢慢解釋過去的誤會。
可陸三吃裴晏的醋,她今夜是躲著陸三溜出來的,沒想到宋平會趁這時候來。
好不容易見著人,她不能讓他就這么走了。
“你以為我是故意讓妙音被元昊抓走的?”
“你不是么?”
“我過去是不喜歡她。她高門嫡女,生來便是矜貴的,就算家世破敗了,淪落到下賤地方,她也是那閣樓上的大小姐,不必像其他娘子那樣被人隨意糟踐,可我……”
宋平冷笑打斷她:“所以你冒充她。你明知道她那樣的人,遭元昊那種畜生污了清白,與要她的命何異?”
云英失笑道:“那你要我如何?”
宋平噤了聲,她笑著靠近一步:“我該認命的,對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平哥你相信我,我若知道元昊那時候領了命不會殺我們,我絕不會冒充她!”她笑著看他,“你知道我不在意什么清不清白的,我不像她,我活著就行了。”
“是你跟我說,要當人,要好好活著。你,還有陸三,我們在菩薩面前起了誓,我們說好要尋個清靜地方好好過日子的。你們說要給我挑個好男人嫁了,以后讓我們的孩子結(jié)娃娃親……我怕我活不到你們回來我才……”
夜空驚雷不斷,電光在九霄外閃動,傾盆大雨恰到好處地掛在她臉上,淹去眼眶里滲出來的水痕。
“我若知道你會為了妙音拋下我們,我絕不會冒充她。你要還是不信,便殺了我吧,反正我早就該被剁碎了吃掉的,多活了這么久,足夠了。”
云英哽了哽,雙手緊握那握刀的手,往心口又抵進幾分,鮮血順著雨水淌下來,漾出蜿蜒細長的絲線,順著地面遠去。
“云娘。”
身后有人遙遙喚了聲,夾在雷雨中含混不清。宋平抬眼一掃,收了刀,縱身鉆入巷中,云英順了順氣,轉(zhuǎn)身笑臉相迎。
“這么大的雨,大人只帶一把傘,是要去我那兒,還是帶我去你那兒?”
裴晏抬眼望著那人離開的方向,又垂眸看向她胸前被雨水沖散的細細血絲,雖知她定然不想他問,但還是忍不住。
“剛才那人是?”
“劫道的,拿了錢,還要劫色,幸虧大人來了。”
裴晏失笑,這說辭,怕是連盧湛都騙不過,她倒也說得出口。
“大人笑我,是覺得我沒有色給人家劫?”
“你若沒有,那也沒別人有了。”裴晏心下輕嘆,她轉(zhuǎn)身剛好擋在他前面,分明是怕他要追,“我送你回去。”
云英錯愕地抬頭,她也不知道裴晏什么時候來的,看見了多少,又聽見了多少。
可她現(xiàn)在沒心思問,也不想去想。
他既然不問了,那就剛好。
一路緘默無聲,各懷心事。
暴雨猛下了一陣,很快便失了勁,回到畫舫,雨勢已呈綿綿。裴晏一路給她撐著傘,半邊身子漏在外面淋了個透。
她看了眼他滴著水的袖口:“大人該給自己撐傘的,我反正都濕透了。”
“我只給自己撐傘,那我還來做什么?”
云英低頭笑笑,未再多說。
她現(xiàn)在,心里像灌了滾燙的鐵水,比躺在那漆黑的灶臺下時更難受。
裴晏送她到船邊,沒有要上去的意思。她拉開艙門,腳步頓了一下,凝眸片刻,回身叫住他。
“大人上回的衣服我洗好了,你要不要……換了再回去?”
裴晏看著她分明通紅的眼尾,默了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