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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逐漸平靜的池塘,心里一會暢快,一會又難受。
天又下起了大雨,她打開了紅傘,在雨下漫步,此后的很多年,她都處在一片血雨腥風中。
賀娘子摸著紅傘的傘骨,神色惆悵:“我這一生,為我擋風遮雨的也只有這把傘了。”
她收了傘,遞給宋時綏:“宋姑娘,紅玉繡坊和朱虹都一并交托與你了。”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從此以后,我再不能讓朱虹流轉……”
她闔上眼。
朱虹墜地。
第312章 梵音20
應意濃和蓑衣客來到紅玉繡坊旁邊的那片荒地時, 這里的戰斗已經結束了。
兩人踩著一地厚厚的雪,忍受著那不同尋常的詭異寒冷,在一團似有似無的幽微光芒里,他們看到了站在一片茫茫雪原上的月扶疏。
那幾乎是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應意濃不知道這種搖曳的幽微光芒是從哪里發出的, 似乎有人在月亮上蒙了一層白紗, 讓光源變成一種柔和的光暈,但柔和并不能改變本質上的寒冷,而站在這團光暈中的人,是寒冷的本源。
在內心深處,應意濃很希望月扶疏受傷, 因為每一個天人, 在崛起的途中都不缺乏將高高在上的人拉入深淵的經歷,他們用崇敬的目光仰慕強者,也用陰冷的目光窺視強者, 尋找他們的破綻和弱點。
但是應意濃再一次失望了。
因為月扶疏并沒有受傷,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傷口, 甚至在經歷這樣的苦戰后,他也并沒有應意濃想象中的狼狽。
他居然連發絲都沒怎么亂, 一頭黑發依舊柔順地垂在肩后,從頭上的白玉發冠到冷風中飄起的衣角, 再到他輕輕踏在白雪上的鞋尖,他全身上下雪白一片,依舊那樣干凈, 永遠不染塵埃。
應意濃和蓑衣客對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駭然。
他轉過身,那張臉龐在光暈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冰冷神性, 六棱形的冰花在他臉上綻放,覆蓋著他半邊左臉,睫毛上掛著雪白的霜,霜雪凝成的眼睫下是一雙漆黑的眼睛,不僅缺乏人類該有的溫度,也缺乏人類應該有的感情。
應意濃看得有些呆,她對月扶疏有一種深深的敬畏,以至于甚少敢直視他的面容,她壯起膽子悄悄看了幾眼,一通詫異過后,只剩下深深的疑問,這些疑問中包含月扶疏的強大,其中也包括了月扶疏比女子還要纖長的睫毛。
“回觀月小筑。”
月扶疏說完這五個字,身影瞬間就消失了。
那種冰冷柔和的冷白光暈也與他一同消失了,黑夜又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應意濃說道:“蓑衣客,你說島主的極限在哪里,多少個九品天人能夠戰勝他,兩個,三個,四個,五個?”
蓑衣客扛著金棺,搖頭:“聽你這語氣,你似乎很希望他跌落云端。”
應意濃笑道:“人們崇敬神,仰望神,卻又期盼著神走下神壇,陷入萬劫不復的泥濘沼澤里,難道你不是嗎?”
沉重的金棺并未讓蓑衣客的腳步有任何的遲緩,他踏風而行,花白的胡子被風吹的向后飄去,他說道:“每一個天人都是很多眼里的神,而你我已經陷入萬劫不復的沼澤里,也有一些人,將我們所處的沼澤誤認為云端。”
應意濃不吭聲了。
她踏著風,又想起了在極樂天宮的那段日子,丟棄少女的羞澀,拋下天才的驕矜,忘卻赤裸的羞恥,不斷的迷失,又不斷的尋找,妄圖登上通往云端的那頂天梯。
而如今,她已經站在梯子上,距離那云端卻依舊遙遙無期,而真正的天才,真正的神明,卻生來就屹立在那云端之上。
比如月扶疏,比如小太歲,這是兩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他們不僅擁有常人無法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美麗,更擁有令天人也無法理解的令人匪夷所思的修煉速度。
回到觀月小筑時,應意濃和蓑衣客的衣衫已經冷透了,扶桑神木下只坐著飄羽一個人,他身邊放著一把長長的劍匣,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通體漆黑,高度比飄羽還高,應意濃走上去看了一圈,發覺一股寒意自劍匣內隱隱散出,立馬知道這劍匣里裝著的是什么了。
她說道:“你背著劍匣跟在島主身邊,那這青霜劍出鞘了嗎?”
飄羽搖頭:“不曾出鞘。”
雖然知道冰魄神功凝成的寒冰不遜于刀劍,但應意濃此刻仍舊有些心驚,她朝四周看了一圈,問道:“島主呢?”
“去寒池里閉關了。”
蓑衣客問道:“戰況如何?”
飄羽搖頭:“不知道,風雪太大,看不清。”
應意濃和蓑衣客坐在樹下喝了兩杯熱茶暖了暖身子,隨后便各自散去了。
寒池里水氣裊裊,月扶疏的容顏也在氤氳的水汽里變得模糊不清。
接連吸收了四個九品天人的大部分內力,這樣外來的龐大駭人的內力即使是冰魄神功這樣的頂級功法也無法一時間吸收,猶如一條蟒蛇吞吃了遠超體型的獵物,即使能夠安然無恙地消化吸收,卻也需要足夠的時間等待痛苦過去。
冰魄神功的運轉速度再次變得前所未有的緩慢起來,似乎又回到了沒有修煉這門功法的那一天。
身體暖洋洋的,陽光灑在身上是暖的,呼出的氣體是溫熱的。
自從月扶疏修煉冰魄神功開始,寒冷便如影隨形,在他還是幼童時,還沒有清晰地明徹欲望為何物時,自身欲望淡薄的速度太快,快到來不及讓他有太多的反應時間做出適度的調整。
而如今,冰魄神功的反噬也來得太快。
月扶疏感覺心間燃起了一簇火焰,體溫在慢慢回暖,凝結在半邊臉上的冰花和睫毛上的霜都已經融化,睫毛濕漉漉地擁簇在一起。
那促火焰越燒越旺,只覆著一層淡淡顏色的嘴唇忽然有了動人心魄的血色。
緊接著,這種血色又開始蔓延,暈染至他的臉頰,他臉上泛起了淡淡的酡紅,似乎晚霞的尾巴在他臉上輕輕掃過,這抹顏色又迅速升騰至他的眼角眉梢,仿佛云蒸霞蔚。
月扶疏深吸一口氣,他緩緩下沉,寒池里冰冷的池水將他淹沒,他睜著眼看著晃動的水面,模糊間看到有赤色的火焰隨著池水的搖曳而逐漸扭曲,它們越燒越旺,形成了燎原之火。
而一個人,分開了火焰,從燎原的火場里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