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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梵音18
“長生”是一個敏感沉重的話題, 在任何場合都是,哪怕此刻身在瓜地里的一個小小茅草屋中,這兩個字背后所蘊含的一切,依舊壓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經歷過這么多的事情, 羽落清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了, 情緒剛平穩沒一會, 她又開始抱頭痛哭:“那是我的母后啊,她是那么尊貴的女人,她是皇后啊,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啊,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這樣啊!”
“為什么啊, 都已經是皇后了,為什么還會這樣,那我執著的, 追求的, 都還有什么意義, 我該怎么辦,我要怎么辦啊!”
宋時綏淡淡地說道:“皇后又如何, 我也是皇后,不也被人擄到這來了, 你母后拿幼童煉藥,如今遇到更強的人,被人用來種藥, 還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不!”羽落清大喊了一聲,“她只是太愛我父皇了, 后宮里衰老的女人和死了沒什么區別,她失寵的時候,小小的妃子都敢給她臉色看,我父皇一個月也不去她的宮里,她抱著我,一直哭一直哭,日日夜夜看著銅鏡里的自己流眼淚。”
“她能有什么辦法,她會老,我父皇也在老去,可我父皇手里的權力不會老,總有依附羽朝的小王朝送來青春貌美的女子,除了吃肉靈芝,她還能怎么辦。”
宋時綏說道:“你母后太貪心了,既要又要。”
小小的茅草屋里擠了三個人,逼仄的空間雖然擁擠,卻也給了羽落清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在淚眼模糊中,在月扶疏一干人等的襯托下,宋時綏的明艷臉孔和老人皺皺巴巴的臉在羽落清眼里都變得和藹可親了。
他們是正常人,不是那些擁有神力的九品怪物,這讓羽落清覺得很安心,她可以安心地放聲痛哭,絮絮叨叨地訴說著自己的崩潰和不幸。
她的眼淚也許不會令誰動容,她的絕望也許不會被誰理解,但至少不會被人當成一只吵人的蚊子,揮一揮衣袖就隨便把她拍死。
吱嘎一聲。
茅草小屋的破木門又被人拉開了。
一個穿著綠衣的女子站在門外,笑盈盈地看過來。
宋時綏認得她,她是江雨眠身邊的天人侍從,修煉合歡道的應意濃。
應意濃一開門,見到逼仄的小茅草屋里擠著三個人,頓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對一旁的蓑衣客說道:“唉喲,沒咱倆的位置了,真是來的不湊巧。”
她抬眼一看,看到了宋時綏,頓時樂了:“喲,宋姑娘怎么也在這兒,還有棠溪老先生,今晚可真熱鬧啊。”
棠溪越苦笑一聲,應意濃最后才把目光轉向羽落清。
看著羽落清哭腫的眼睛,她不由得挑了挑眉:“看來小公主這些日子過得不太好,不僅眼睛腫了,人也瘦了一圈,外面的日子難過,公主何必跑出皇宮呢?”
若說先前羽落清只是崩潰,此刻見到應意濃和蓑衣客兩人便是心如死灰了。
下一瞬,她扶著墻站起來,抖著嘴唇喊道:“我母后怎么會在金棺里,她是羽朝的皇后!你們這么對她,我父皇不會放過你們的!”
“呵,皇后!”
“你以為你母后怎么死的?”
應意濃的眼神帶著幾分嘲弄,幾分同情,聳了聳肩:“她盛裝打扮,款款而來,滿心歡喜地喝下了你父皇斟給她的毒酒。”
從宋時綏這個角度,能很清楚地看到在這一霎那,有什么東西在羽落清眼中破滅了。
她的聲音和她的身體一樣搖搖欲墜,跌坐在冷冰冰的床板上:“怎么會……不可能……我父皇怎么會……數十載的夫妻啊……”
沒有什么東西是永遠堅固的,高樓傾塌只在一夕之間,此時此刻,認命還是不認命已經由不得她了。
蓑衣客咳了一聲:“行了,還啰嗦什么,正事要緊。”
應意濃翻了個白眼:“我這不是聽到哭聲才來的么,還以為是那個種了紅娘鬼傘的倒霉蛋呢。”
她掏出一個白瓷瓶,倒出三枚雪白色的藥丸分給茅草屋里的三人,笑著說道:“趕緊吃了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沾了紅娘鬼傘的孢子,武功再高也得扒層皮。”
宋時綏伸手接過藥丸服下,低聲說道:“繡坊里還有許多繡娘,都是不會武功的普通人。”
應意濃晃了晃手里的藥瓶,笑道:“不然我為了什么來。”
宋時綏松了口氣,也跟了過去。
紅玉繡坊滿地的殘磚斷瓦,賀娘子住的那間房房頂破了一個大洞,窗子也裂成了兩半,房屋前遮雨擋雪的回廊也損毀嚴重,被強大的內力攔腰斬成兩半,回廊的柱子支撐著幾塊七零八落的板子,在呼嘯的冷風里搖搖欲墜。
繡娘們蹲在院子里,瑟瑟發抖地擠成一團,一個個被風吹得鬢發散亂臉頰發紅,時不時會抬起手捶打著胸腔,然后發出一陣猛烈的干咳。
應意濃嘆了口氣,遞給宋時綏一個瓷瓶:“繡娘人多,勞煩宋姑娘幫幫忙,這藥普通人不能多吃,一人只能吃一粒,再囑咐她們兩年之內不吃熱食。”
分完了藥,瓶子里還剩下三顆,宋時綏把裝藥的瓷瓶遞給應意濃,應意濃看了眼瓶子里的藥,又把瓷瓶給了她。
“就剩三顆了,你拿去吧,哪天吃了有毒的菌子正好用來解毒。”
宋時綏說道:“羽落清說紅娘鬼傘是劇毒,這些藥丸管用么?”
應意濃說道:“我不懂毒藥,解藥是島主給的,吃了總比不吃好吧。”
繡娘們服了藥,互相攙扶著去沒有被損壞的屋子里歇息,偌大的庭院又空了下來。
想起江雨眠,宋時綏總覺得心頭悶悶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令她應接不暇,縈繞在心頭的疲憊和無力無法散去,而江雨眠的生死不明又在宋時綏心間添了一道陰影。
宋時綏握著藥瓶,心里彌漫著淡淡的傷痛感,卻又忍不住生出一絲希冀,悶悶說道:“江雨眠還活著么?”
應意濃沉默了,蓑衣客抬手扶了一下頭上的斗笠,摸了摸花白的胡子,用蒼老的聲音說道:“我二人也不知她的生死。”
寂靜持續了一會,宋時綏看著地上被風卷起的落葉,不禁也心灰意冷了,一臉倦怠地說道:“是啊,這個命如草芥的時代,人的命就像這些被風卷起的葉子,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羽朝的皇后說死就死,更何況我們這些人。”
應意濃指尖夾起一片被風吹來的落葉,幽幽說道:“羽朝皇后殘害幼童,煙都一派的勢力早就對這個皇后多有不滿,她不僅和長生殿有勾連,又在金月皇宮安插細作探聽不死神藥的秘密,這樣狂妄又不知死活的女人活著也是礙眼,還不如當紅娘鬼傘的肥料呢。”
她松開手指,那片落葉又被風吹走,語氣夾雜著滿滿的嘲弄:“我只不過替島主送了個口信,羽朝的皇帝根本沒有猶豫,立刻邀她來賞月,她盛裝而來,卻等來了一杯要命的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