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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驚水一口氣堵在胸口:“你倒是說話呀?!?
“來香港的事,你和單百川請示過吧?!?
和聰明人對話果然省力。只是,她想聽的那個答案,直到生日當晚也沒能等來。隔著錯落的樓宇輪廓,她望向紀念堂的大鐘,指針正逼近23:59。
商宗的聲音在鐘響前一刻傳來:“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另一聲接踵而至,可惜鐘聲落定,祝福的話終究遲了一步。
狄鶴不知在身后聽了多久,一臉復雜:“合著你還是要跟他唄?”
梁驚水暢懷地笑:“跟?這詞擱我身上不合適,我就是個會寫代碼的小老百姓,狄少爺,咱別互相惦記了,我這正準備去香港開疆拓土呢。”
小姑娘的京片子學得有模有樣,狄鶴這半年像活在一出戲里,扮演著不屬于自己的角色在臺上逢迎。有時候入了戲,就想看她居高臨下的神情,映入眼簾的卻是平靜,像一出剛到高潮便被驟雨淋散的戲,余音未了,人已散場。
“開啥疆,拓啥土,能不能直說?”
梁驚水對他的微妙變化視而不見,像個去沙場出謀劃策的幕僚,說現在商宗急需場外援助,她要去香港幫他一把。
狄鶴嘲弄:“你幫他?你抬頭看看天上幾顆星星,他娶你過門的幾率就跟那差不多?!?
廣海哪看得見星星。這座光污染嚴重的城市,灰白色的天空中只有寥寥幾顆黯星。
梁驚水短促一笑:“是啊,他大我那么多,哪有臉老牛吃嫩草把我娶進門,不怕人笑話。”
她表現得太過理所當然,連狄鶴都啞口無言。
后來,荷光道附近的居民總愛提起那個八月的傳聞,說無人機在夜空上盤旋了整整半個月,輪番投影出不同語言的“marry me”。無人知曉是哪位港圈大佬為心上人上演的這場盛事,滿天繁星鋪在觸目可及處。
過去二十年從未如此,廣海的天際成了一幕不可復制的絕景。
大家覺得這種方式既浪漫,又滑稽。
可不管再怎么滑稽,狄鶴始終是唯一一個笑不出來的人。
第59章 與他重逢在香港
9月, 梁驚水被外派香港。
app的個性化推薦功能上線后,迅速吸引了大批用戶,內地的時尚消費者紛紛注冊,香港的高級定制品牌和獨立設計師也跟著入駐, 熱鬧得像個線上時裝周。
這個季度, 連資本市場都開始熱議。
董事會覺得她在數據分析上有一套, 干脆讓她挑大梁,代表廣海云鏈協助合伙人商宗,重組融資方案,爭取逆風翻盤, 想辦法修復銀行的聲譽危機。
和她同行的是一位資深的戰略顧問仇先生。雖說已經半退休, 這些年公司稅務在他手里從沒出過岔子。梁驚水看著他在商務艙里翻閱《容齋隨筆》,覺得這趟有這根“定海神針”在, 心里踏實了不少。
那本古籍有兩頁黏在一起,仇先生眼神不好, 怕撕壞了書, 是梁驚水蹲在他旁邊一點點將書頁抻開。
居廟堂之高的人不在意外人目光, 闔眼讓她念給自己聽。原本剛到例假頭天, 梁驚水耐心地逐字逐句讀出來:“鬼谷子與蘇秦、張儀書曰……”
乘務長經過時不免留意幾眼, 悉心地在梁驚水背上搭了條毛毯。
當她念到“女愛不極席,男歡不畢輪”時,俏生生地笑起來。仇先生年屆半百, 從眼鏡框上方打量著她, 這才覺得有點意思:“怎么,是對這句有見解?”
梁驚水說這命題千百年來換湯不換藥。實在憋不住想笑, 您別嫌我淺薄。
其實對這句的理解,離不開跟在商宗身邊的那段日子。
她回憶當年中環一輪接一輪的酒局, 桌下的動靜比桌上真實,印象較深的,是每次不經意彎身撿耳環時,瞅見女人的絲襪纏上老總的西褲,商宗總會在下半場抓住她那不安分的腿,在眾人腦漲囫圇之際,嘶啞地在她耳邊說著見不得光的話;
是他在回程途中,開車上大嶼山提速,頂著呼嘯的疾風跟她講飯局上那個矮仔,在酒店里隨時備著醫生。
那時從不想,也不懂,陰影能在人心里長成一片森林。
只記得商宗問她怕不怕蛇和泥鰍,過了很長時間,梁驚水才反應過來話外的隱喻。
從再見那個矮仔老總時的提防,到逐漸學會圓滑處世,哪怕心里明白,蛇和泥鰍遲早會順著女部下的絲襪爬上去,梁驚水依然能笑著和他握手寒暄。
也記得,商宗跟她說過一個辨別老花鬼的方法:看飯局里女客的座次安排。
那天傍晚,梁驚水婉拒了同坐后座的邀請,坐在副駕,先到酒店放置行李。
仇先生敲門和她聊了幾句文學,文質彬彬的倒無逾矩行為。梁驚水用對待龐雄和老教授同樣的方式回話,她打扮得隨意,仇先生在她胸口掃了一圈,讓她晚上穿好看點,他組了個熟人飯局。
梁驚水笑意歉然:“仇先生,只是我身體不太舒服,女孩子每個月都有的那幾天。”仇先生用一種上司關心下屬的口氣說,小梁,就吃個飯而已,不用你忙前忙后。
梁驚水哪能想得到,隔壁的包間里,會有商宗和甘棠。
位于銅鑼灣的“廚魔名人坊”擁有米芝蓮二星評級,菜品是仇先生喜歡的老香港口味。深綠色絨面地毯,中間放置一張圓形餐桌,一面玻璃隔斷將包間與外部區域隔開。
一屋子年輕小輩,大部分是早年從內地出來做金融的,此時陸續西裝革履來到包間,站在椅子旁拘謹地杵著。
仇先生虛托著梁驚水的后腰往前走,有小輩識趣地幫忙拉椅,“來,你坐這邊,剛好我挨著,一個個給你介紹這些后生,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
梁驚水穿了一件暗調禮服,領口規矩,裙擺垂到小腿,在一貫的審視目光下將餐巾鋪到膝上,唇畔始終銜著淺笑。
那些小輩慢半拍跟進,按資歷坐下。
仇先生沖浪網速不及年輕人,半聽著梁驚水的意見點完菜,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哦對,商老板也在這家飯館,我一會帶你到隔壁打個招呼?!?
他沒有注意到,次位的梁驚水把笑意收斂得一干二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