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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擦眼角,起身接過他的包袱,很輕,他連換洗衣物都不帶,她發作了:“你一套衣裳穿一個多月嗎?”
“我又不是去鄉下,到處都能買成衣啊,輕裝上陣不好嗎?”他無辜地看她,“你哭了?我這次是會走得久一點,讓你抱抱吧。”
他作好被她推開的準備,她不吭聲,抱住了他。他束手手腳地被她抱著,她心一橫,臉貼上他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得激越,她喃喃問:“那時候,我要不是太子妃,你會喊住我嗎?”
“豈止是喊你,肯定會拉著你去喝酒啊。”
“還有呢?”
唐簡笑:“喝痛快了就去賭錢,我跟幾個賭坊的老板娘都很熟。”
她郁卒:“你這么有女人緣,應該能看出我是女人吧。”
唐簡連連點頭:“是啊,知道你是女人,多半沒賭過錢,那就更好了,新手手氣特別好,更要扯著你去。”
她氣得松開他:“就這些?”
“啊,你不會是想讓我帶你去喝花酒吧?想去也行,我認識幾個倌兒,都挺俊俏,又會哄人,我是男人都覺著賞心悅目,哎……”
她大怒,又想扔包袱,被唐簡搶過:“好,好,我錯了,你那時還是未出閣的大姑娘,不愛玩這個,我還有別的花樣……”
“滾吧!”她扭頭走,飛起一腳把門踢上。
如她所愿,唐簡滾了,并且膽敢音訊全無。她把活計都拿到院里做,生怕錯過他捎回來的信,但是沒有,什么都沒有。
她枯守了十日,再一次夢見樟樹,夢中他有了人的形體,是個憨實漢子,臉膛黑得發紅,神情很萎靡,找她討酒喝,郁郁半天才說:“我被貶下界了,當不成南天門的門檻了。”
她問:“發生什么了?”
樟樹垂著腦袋,說東邊那幾位結伴來赴蟠桃會,為首的醉鬼被他絆了一跤,跌破了進獻給王母娘娘的酒,玉帝盛怒,罰他回凡間,給一個吃齋念佛的老太太當兒子,從此永世都將在人間輪回,入不了仙籍。她替樟樹急了:“你在凡間待了那么久,怎么還沒學會遇貴人先自動矮上三分?”
樟樹佝僂著背,快要哭出聲,她不忍心再多說,燒了一壺茶,讓他緩緩。樟樹捧著粗陶杯,忽想起一樁事:“對了,我以為太子還活著,其實只是元神在凡間逗留,戀戀不去。”
頃刻間,她整個人如墜冰窟,樟樹沉思著:“我尚存最后一息法力,帶你見見他吧。”
鴻和三年夏,她和太子路順祺重逢于夢境。他依然舊時容顏舊時衣,跟她對坐在草地上,握著手說著話——過去所有的日子里,他們總是這般如膠似漆,一刻也不想分開。
太子的臉貼上她的,無限依戀,無限低回,喊她的名字:“阿雪,阿雪。”
她用力抱著太子,像是從未抱過任何人。太子在她耳邊說:“阿雪,我一直放不下你,我舍不得你,時間并沒有用,我一天比一天更舍不得你,可是……”
可是他的時間到了,若再不離去,將魂飛魄散,永不能再踏入輪回。他說:“有人對你好,你愿意對他好,我該放心了。但是下一次我回到人世,你一定要一眼認出我。”
她淚不可抑,太子親親她的臉,含淚微笑,在黑暗中隱去。她驚醒坐起,一室暗燈,幽幽離離,這場夢前所未有的真實,她的心痛到抽搐,眼淚大顆落下。
一生之中,那樣迷狂愛戀的夏天,永遠過去了,再也不會重來。不論她是多么不愿面對,都清晰地知道,這一世的余生里,太子和她不會再有任何瓜葛。
十七年的生命里,所有的大雨都紛紛傾落到了此時此地。她眼前濛濛,至為想念唐簡,想跟他訴說這個夢,想告訴他,生命是絕處逢生的奇跡,她喜歡了他。
她熬到清晨,摸到仁壽堂問訊,掌柜卻說,張木匠說家里有點事,有日子不能來了。她走在人群里,失魂落魄,唐簡騙了她,他的離開并不是公事,而是一個要瞞著她的原由,會是什么?
她心亂如麻,想找人說說話,踱到西瓜攤,卻只見漢子一人,她蹲下來敲瓜,問:“鈴姐呢?”
漢子不語,她奇怪了,漢子的目光躲了一下,垂下眼:“是我沒用,對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