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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怕,怕此去自投羅網,葬送了兩人的未來。這三年來,在唐簡的陪伴下,她緩慢地好了起來——她原以為,經歷過那樣的哀痛,這一生都不會再快樂了,但是快樂這回事,無論有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在人的一生中,本就不會時時發生??鞓放紶?,平靜有時,大多時候,是習慣成自然,她想要的,就是這些。
她說:“我放棄找他了。”
樟樹所言,不過是她的執念,她如何不明白,太子不會茍且偷生。他的祖父神宗路長河執政謹嚴,深得民眾愛戴,但皇后另有看法:“他致力于愛民如子,但愛平民,免不了損害高位者的利益,單說人人平等這一點,就有違人性,起碼在現階段很虛妄?!?
她猶記得太子問皇后:“母后是說,我們還不夠高尚嗎?”
皇后嗤一聲:“高尚者寥若晨星,是用來仰望的。世間幾人不逐利?匱乏者追求豐足,豐足者追求富庶,富庶者追求特權……而平等意味著高位者向低層者俯就,高位者如何肯?”
冷寂的后宮中,皇后冷眼看世情,對時局有著精準的洞悉。神宗路長河駕崩后的第十年,他的皇弟路恒昀就竊走了他繼任者的皇位,而且進行得異常順利,兵不血刃,禁宮內外理應外合,大行方便。
區區十年,皇叔路恒昀就攻下眾多被譽為清流的重臣,很難說他們心里對神宗沒有積怨。
神宗的嫡長子明誠帝繼位五年后,嬉樂后宮,疏于朝政,但上蒼厚他,國庫充盈,百姓安樂,邊關亦穩定,沒出什么亂子,皇后卻從這平穩的順境中,看出暗礁和壁壘,對太子和自己作出了寧為玉碎的規劃。
宮變之后,宮里傳出皇叔路恒昀和皇后有過一場交談,她猜測極可能是真的:玉璽遍尋不獲,路恒昀以太子路順祺的性命威脅皇后:“你就不為順祺想想嗎,他還那么年輕!”
皇后輕松道:“他還那么年輕,所以我不希望他被軟禁一生,他自己也不想。”
路恒昀試圖勸她,脫口喊出她的閨名:“霏兒,聽我說,順祺不會死,你也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
皇后打斷皇叔路恒昀的話:“可我不想看著順祺長成您這種眼露兇光的老頭子,明白嗎,皇叔。”
然后她啟動了開關,那場火騰地燒起,蔓延四散,皇后在烈火中大去。而那時,十二暗衛正護送著太子妃遠離禁宮。
鴻和三年,她告訴唐簡:“玉璽一定在皇后的人手上,你信嗎?”
唐簡說:“當然。你讓我活不了,我讓你睡不好,日夜磨心,害怕亡者歸來,手持玉璽,索還皇位?!?
她和太子的情緣,今生今世已經盡興用完。從今往后,她要珍惜的人是唐簡,在他還是張木匠,一個傍晚,他在沖涼,井水從他后背飛濺而下,濺到她小臂上,而她心悸難言的時候;在西瓜西施熟絡地和他寒暄,若有若無飛個眼風,她竟然很介意的時候;在聽到他去勾欄,她滿腦子在想“我刀呢”的時候。
她輕輕把手覆上唐簡手背:“我等你辦完事回來,還有,我不找他了?!?
唐簡笑道:“我外出的時間也許會比預計的久,你還能再想想?!?
他沒問她,倘若太子還活著呢,這讓她很感激。他尊重了太子的人格,也尊重了她對那段感情的信任。
在一起的時候,太子對她極盡溫存,分開時,他兌現了誓言:“我想護你周全。”她遲遲不接受太子的死,是無法相信,自己的余生還會有別的可能,還能好起來,還有機會坐在薔薇滿園的庭院,享受寧靜和歡欣。是她死心不息,但唐簡耐心地改變了她,天高云淡,宛若新生。
她為唐簡打點行裝,他當著她的面換了一身勁裝,腰間有個小小的黑痣,她以為是一粒細塵,隨手一拂,唐簡迅速捉住了她的手,在肌膚上游走。
觸感滾燙,粗糙,她的心燎燒起來,手被他帶到了小腹處,觸到幾絲毛發,她喉頭發干,臉紅透了,扭向一邊,唐簡頓了一下,笑著問:“我想在這里紋個圖案,你推薦推薦?啊,你臉紅什么啊,又不是第一次看我——”
我的將軍大人,你從不知道自己是個很誘人的男人嗎。唐簡仍在笑,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和他對視:“我想紋只老鷹,會不會太俗啊?快,給點意見!”
她被唐簡嚇壞了,不曉得他是在逗她,她極力掙脫他,把包袱砸到地上:“你外出的時間也許會比預計的久,你還能再想想?!?
她躲去廚房擇菜,煩躁得要命,心頭有個可怕的猜想,如果唐簡對她并無男女之情……
這是很有可能的。唐簡游戲花叢,筆下女子眾多,但都是風情女子,身段玲瓏有致,一嗔一笑,眉目含情,遠比她引人入勝。誠然,他難得夸過她好看,但她幾次都稱得上是投懷送抱,他卻從未如自己所言“既然上蒼安排我生性好色,何不順應天命,有所作為”,那就是不想作為吧。
她心情黯淡,在爐火的煙塵中嗆出了眼淚,唐簡站在門口說:“別燒水了,我不渴,來,送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