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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清德都聽進耳里,卻只顧忙著接受各路賀禮,長遠的事不好說,也說不著,但趁眼下炙手可熱,活動活動,把大兒子從外地調回沅京,倒不是難事。
家里把她和秦嶺的婚約退掉了,秦老爺子仍樂呵呵的,跟司清德來往著。失去了一個六品官的親家,卻和未來國丈搭上了關系,孰輕孰重,秦家是商人,當然分得清。
整件事各方得利,惟獨秦嶺被普遍同情,想想看,這人真夠倒霉的,第一任妻子剛過門就死了,第二任妻子還沒過門就被搶了——若對手是一般人,還能搶回來,哪知是太子殿下,只能干瞪眼。
她去找小販拿回包裝成《植物圖解》的《幽窗記》,小販熱情洋溢,推薦《孤星傳》:“寫秦二少和太子妃未盡情緣的,要不要來一本?”
她啼笑皆非:“什么孤星傳?”
“秦二少孤星入命啊!”
她嗤笑:“你不是說他在勾欄有相好?”
“嗐,勾欄的女人哪能娶回家?”
她和太子的婚期定在次年春天,在此期間,她由專人教導宮中禮儀,熟悉后宮大小事務。完婚之前,太子和她要避嫌,見面反而比她在品園少,好在皇后體恤兩人的心思,不時請她到北宸宮小聚。每次去,太子都在,但宮女宦官也在場,兩人相處頗拘束,但能相見已不易,她很知足。
她和皇后身邊的宮人都熟識了,那個叫小滿的內侍向她請教:“聽殿下說,您熟知各種植物,奴婢繪的這幾株,不知可有謬誤?”
小滿的畫技頗不俗,他說是自學的,他在民間待到了六七歲,對風土人情尚有記憶,要趕緊畫下來,以免年月深遠,再也想不起。她幫小滿改了改燈籠草的葉片形狀,笑道:“小公公對草本植物很有了解,比我認識的多。”
小滿赧然地笑,說他幼年時遭遇饑荒,吃過幾十種野草,有次吃到了毒草問荊,站都站不起來,趴在地上緩了幾個時辰。她看著這美貌的少年,替他難過,若不是饑荒,他該有怎樣的人生?但斯時斯地,他沒有選擇的余地。
她也沒得選,哪怕皇后的境況像一面鏡子,明晃晃的警示著她。老宮人說,皇后當年亦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初嫁,今上曾經為她寫下近百首詩行。但她已無法想象,傳說中明艷不可方物的太子妃,和她認識的皇后,是不是同一個人。她放下武功,斂去豪情,有過詩一樣的好日子,但到頭來,伶仃地坐此庭院,嘴邊總帶著一絲微妙的戲謔,像對萬事萬物都很無謂。
她從小滿繪的植物圖卷里,翻出太子寫給她的詩,許多首,年輕的,真摯的,熾熱的,金色夕陽一般的。她把滾燙的詩句放在心口上,一遍遍地想,我絕不允許他死,若真發生不測,我要冒死帶他逃離禁宮。
那一晚秋千架下,太子啞聲道:“你若要走,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縱然她如原計劃那樣,遠走他鄉,心里也是放不下他了。是心陷囚籠,或者身入困境,她只想和他在一起。她抱住太子,單薄,纖瘦,她說:“讓我來掌管你。”
從前的事,不管,往后的事,不理。我們的未來是好是歹,是風是雨,我都陪著你。
她到小販的攤子找尋武學之書,小販懶懶扔給她幾本,勸她別費力氣:“你細皮嫩肉公子哥兒,學了幾招拳腳功夫又能怎樣?一個又高又壯的彪形大漢不等你出招,就能把你抓起來扔得老遠,半天動彈不得。”
她不信:“他勝在力氣,我勝在靈活,再說了,練好了氣和力,焉能不以柔克剛?”
小販說:“那你最好找個武師學學,你照著書胡亂練得走火入魔,出了人命,我可賠不起。”
她當真去打聽武師,幾經輾轉,一個街頭賣藝的拳師試了試她的筋骨,嘆她錯過了習武的最佳時機,但練到飛檐走壁的地步,問題不大。但他教她習武,就會耽誤賣藝,所以拜師費是少不了的,而且他是山門拳的嫡傳弟子,收徒須得正式,要有正正經經的拜師宴。
她都應承下來,在得月樓備下酒席,行了磕頭大禮,拳師這才滿意,撈過酒壇給她滿上:“明日我就教你心訣。”
她端起酒欲飲,卻聞到若有若無的香味,霎時福至心靈,想起唐簡在《幽窗記》里寫過的迷藥,遂留了心眼,略飲兩口,推說去門外喊小二快些上菜,溜之大吉。
她把酒都吐在袖子上,一出酒樓,就雇了馬車去藥店,半路上,藥性果然發作,勉力撐到藥店,灌下解毒茶,平躺了半天才好轉。她分析拳師是在試她筋骨時,探出她是女兒身,只怪自己太大意,差一點被污了清白。
唉,唐簡。如果有緣認識你,要請你喝酒,一頓謝媒酒,一頓謝你今日救命之恩,至少兩頓。她心有余悸,不再尋訪武師,照著一部賣價最高的武學書籍偷偷練了起來。
明誠九年早春,她和太子路順祺完婚。新婚夜,她將心事坦陳,太子卻笑:“真有事,你也殺不出這禁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