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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白入口清甜,但后勁足,小半壇下肚,她就暈眩不已,努力想坐起,試了幾遍,終力不從心,跌落花中。
朦朧中,一把很動聽的女聲由遠及近,隱隱約約:“不必太擔心我,這日子過一天,且享用一天。”
隔了半晌,太子道:“母后這樣說,孩兒更難過。”
皇后輕笑:“我以前也不太懂,入宮后才看得分明,你祖父那人,太過天真了些,我不得不早作打算。”
她張口結舌地意識到,皇后說的是神宗路長河。作為大夏朝第三代帝王,路長河在民間享有極高威望,連史官都稱之為曠古明君,他執政的北辰年間史稱黃金盛世——這是她從書中了解到的,但皇后似乎不這么認為。太子顯然也始料不及:“父皇說,本朝立國以來,以神宗最圣明。”
□□路得勝只當了幾年皇帝就駕崩,太宗路正寬繼位時,時局尚不穩,為防萬一,他將幼子路長河匿于民間,交由死士撫養,路長河在民間長到十來歲才被接回禁宮,立為太子,繼而是皇帝。
神宗路長河自小目睹民間疾苦,登基后廣施仁政,是萬民愛戴的君父。于皇后,他是君,亦是父,對他提出質疑,是大不敬,也是大不孝,但皇后說來散漫:“我敬重神宗皇帝,但很難說他是可親之人。”她點出前朝若干大員的名字,“愛民如子,難免會傷及官僚階級的利益,樹敵甚多。強權必會導致反彈,王公大族表面為他收服,隱忍不發,但他駕崩后呢?”
神宗的執政理念是“富人玩好,窮人吃飽”,但照皇后的說法來看,神宗實則并未好好落實它,政策仍向平民傾斜得厲害。太子沉默了許久,真是有些久,久到她的酒意徹底散去,他才出聲:“……所以母后未雨綢繆,將發帶送與孩兒。”
皇后歉然:“母后本不愿如此,但近幾年,你父皇……”
皇后沒能說下去,但她和太子都已會意,當今圣上明誠帝疏于朝政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若有人謀于暗處,將不堪設想,皇后必須有所設防。
太子喟然:“孩兒明白了。”
接著她聽到有侍衛走過來,要護送兩人回寢宮,太子說:“孩兒想一個人靜一靜。”
人聲遠去,夜來了。她悄然向外張望,太子站在秋千上,微仰著頭看天上的圓月,衣袂隨風飄拂,她情不自禁起身,想要走近他,侍衛們以為有刺客,從數步之外飛掠而來,太子已聽出是她,但沒有回頭,只對侍衛道:“退下吧。”
品園的燈籠都點亮著,太子大半面孔隱在陰影里,看不分明,她一步一步走過去,太子依然沒有回頭,語氣竟含有懇求:“三郎,別過來。”
她陡然明白,太子哭了。
多年后,她想起這一幕,所謂蕭索,是紅衣的太子兩手各抓一根繩索,站在秋千上,仰面望天,搖搖欲墜的身影。
他在無人注目的夜里悄聲痛哭。
燈火跳動著,映上太子的側臉,發帶垂在肩頭,那一瞬,她突然想抱他一抱。
那就從身后抱他一抱,不言不語,抱住了他。
太子束住黑發的發帶,藏著一個絕不茍活的秘密吧。她的眼淚簌簌而落,浸濕太子的錦袍,太子艱難回過身,從秋千上跌下,還未站穩就把她抱緊:“三郎,可能我自身難保,但不知為何,仍想護你周全。”
大千世間,她要遇見的人,在這里。
明誠八年秋,當朝皇后一紙懿旨,宣她入宮覲見。
丫鬟停月說,她父母有過激烈的爭吵,司夫人哭罵夫婿處心積慮,自得知她偶遇太子,便步步為營,將女兒推向火坑,她父親卻頗欣慰:“早料到我的女兒會成功,她生得多美。”
坊間傳聞里,這是個一步登天的故事,六品小官司清德家的小女慧美無雙,太子對她一見傾心,不顧她已有婚約,執意牽她的手,向皇后請求賜婚。然而無人得知,其實她和太子之間誤會叢生,直到那晚秋千架下,他們才真正彼此明了。
路順祺是帝后的嫡長子,一出生就被立為儲君,他五歲時,皇帝納胡姬為妃,轉年再立岑妃、姚妃等人,從此耽于逸樂,皇后數次諫言,反遭冷落。路順祺自六歲起,束發所用的發繩都是皇后特別備下的,咬破外層的緞帶,夾層暗藏的金絲,嚼一下就能瞬時毒發身亡。
皇后和路順祺約定,發帶是屬于母子二人的隱秘,連皇帝爹爹也不能說。路順祺似懂非懂,哪怕他要很小心,才控制自己不去拆下發帶察看。七歲時,他學到一個詞,叫命懸一線,于是坐在斜陽里,悄悄哭了。
只哭過這一次。再次掉眼淚,是十四歲這年,母后問起:“你最近常去品園,是和一位讀書人投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