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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靳維止坐在車子后排,閉著眼,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靳昭坐副駕,眼睛時不時瞟一眼后視鏡。鏡子里,靳維止臉上沒什么表情,可那股說不出的低氣壓,讓整個車廂人都不敢大喘氣。(其實就司機,靳昭,還有靳維止叁個人。)
又過了兩個路口,靳昭忽然“哎呀”一聲,開始手忙腳亂地摸自己身上的口袋。左邊掏掏,右邊掏掏,動作幅度大得有點刻意。
“怎么了?”靳維止沒睜眼。
“我、我手機……”靳昭轉過頭,“小叔,我手機好像落醫院了?剛才進去的時候,我記得放那病房小桌邊上來著……”
靳維止緩緩掀開眼皮。
他沒立刻說話,只是那么看著靳昭。目光很靜,沒什么情緒,可靳昭被他看得后背有點發毛。
前排司機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手機,怎么會丟那兒?”
他問的不是“丟哪兒了”,而是“怎么會丟那兒”。
靳昭心里咯噔一下,但戲都演到這份上了,硬著頭皮也得演完:“就……一進去順手放桌邊了,后來你讓我出去,我一急,就給忘了……”
靳維止沒接話,只是那么看著他。
靳昭被看得手心有點冒汗,下意識移開視線,不敢跟他對視。
幾秒后,靳維止重新靠回椅背,對司機淡聲吩咐:“掉頭,回去?!?
“是?!彼緳C立刻應聲,打了轉向燈,在前方路口利落地調了個頭。
車子重新駛向醫院方向。
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靳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點原本的得意和等著看好戲的興奮,不知怎么,慢慢變成了不安。他想起剛才在病房里,于幸運紅著眼睛低頭不語的樣子,還有小叔跟她單獨談話時,那扇緊閉的門……
應該……沒問題吧?那香是他趁著他們沒注意,悄悄撒在窗臺和墻角盆栽土里的。他發小拍著胸脯保證,這玩意兒是從西藏一個特偏的廟里弄出來的老方子,效果“溫和”但“持久”,主要就是助興,讓人……放松警惕,遵從本能。
他也沒想真把她怎么樣,就是……就是想讓小叔親眼看看,這女人到底是什么貨色。光天化日,不對,深更半夜,在病房里就跟男人……哼,看小叔以后還理不理她!還有那個程凜,平時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兒,不也栽了?活該!誰讓他上次在戲樓多管閑事!
這么一想,靳昭心里那點不安又壓下去些。
車子重新在醫院門口停下。
靳維止推門下車,沒等靳昭,徑直往住院部大樓里走。
靳昭趕緊小跑著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進了電梯,上樓,走到于幸運的病房門口。
靳昭搶先一步,湊到門前,耳朵貼上去聽了聽。
里面隱約有聲音。
男人的低喘,模糊的嗚咽,還有……床板輕微晃動的吱呀聲。
靳昭眼睛一亮,他回頭,壓低聲音對靳維止說:“小叔,你聽……”
靳維止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
靳昭心一橫,伸手,輕輕擰動了門把手。門沒鎖,開了一條縫。
里面傳來程凜的聲音,壓抑又痛苦,一遍遍喊著:“幸運……幸運……”
然后是身體碰撞的悶響,黏膩的水聲,還有女孩分不清是哭是喘的嗚咽。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靳昭心里那點快意達到了頂點,他猛地關上門,轉過身,強壓著得意看向靳維止。
“小叔,你看,她這種女——”
“人”字還沒出口。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靳昭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靳昭整個人猛地偏向一邊,耳朵里嗡嗡作響,臉頰火辣辣地疼。他捂著臉,徹底懵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小叔。
從小到大,小叔對他嚴厲是嚴厲,訓斥罰跪關禁閉都有,可動手打臉……這是第一次!
靳維止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他沒給靳昭反應的時間,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這一下更重,直接打得靳昭踉蹌著倒退兩步,后背重重撞在墻壁上,才勉強穩住沒摔倒。他兩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嘴角破了,滲出血絲。
“小叔……!”靳昭捂著臉,聲音帶了哭腔,更多的是委屈和不解。他干什么了?!他讓小叔看清這女人的真面目,有什么錯?!
“下作!誰教你的?!”
靳維止太清楚程凜是什么人?一根筋的倔驢,原則比命重,怎么可能趁人之危,在病房里對一個生著病,神志不清的女孩子做這種事?于幸運更不可能!剛才他跟她談完出來,她那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也不是裝的。
只有靳昭,只有他這個腦子一熱就什么昏招都敢用的侄子!
“我……”靳昭想辯解,可對上靳維止那雙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小叔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滾?!苯S止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來,抬腳,狠狠踹在靳昭腿彎上。
靳昭猝不及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地磚上,鉆心地疼。
“明天,滾回你該待的地方去?!苯S止說完,再不停留,轉身邊走邊打電話:“沒有我的允許,靳昭不準回京!任何人不能私下給他辦!”
靳昭跪在地上,看著小叔消失的背影,臉上火辣辣地疼,膝蓋也疼,可都比不上心里那股又酸又脹的難受。
他做錯了嗎?他只不過……只不過是想讓一切回到正軌。小叔就應該高高在上,完美無瑕,不該被于幸運這種要什么沒什么,還周旋在好幾個男人之間的女人沾染、影響。
是,他承認,他看于幸運不順眼。第一次見面她吐他一身,后來在戲樓她潑他茶,還讓他鞠躬……奇恥大辱!可如果只是這樣,他頂多用別的法子讓她吃點苦頭,也就罷了。
壞就壞在,他小叔靳維止,似乎對她……不一樣。
不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興趣,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種更復雜的……關注?甚至,隱隱的維護?
這比靳維止假設對于幸運是男人對女人的興趣更讓靳昭無法接受。
在他們家所有小輩眼里,靳維止不只是小叔,更像一座山,一個符號。他聰明,冷靜,手段高超,永遠游刃有余,幾乎沒什么事情能難倒他,更沒什么人能真正走近他。他是完美的標桿,是仰望的對象。
靳昭從小就把小叔當偶像,拼命想學他,想得到他一句認可??山S止對誰都是淡淡的,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包括對他這個親侄子。
現在,這座山居然因為一個于幸運,有了松動的跡象?這讓他怎么接受?
其實冷靜下來想想,靳昭自己也明白,問題未必全在于幸運身上。任何一個出現在靳維止身邊、可能對他產生“特別”影響的人,無論男女,恐怕都會被靳昭拿著放大鏡挑刺。只不過于幸運恰好是個女人,又恰好……看起來最“不配”。
這心態,大概就跟追偶像的事業粉差不多——偶像可以單身,可以專注事業,但絕不能談戀愛。真要談,那對方必須是天上有地下無、完美到挑不出一絲錯處的神才行。否則,就是褻瀆,就是污染!
于幸運顯然離“神”差了十萬八千里。
所以靳昭急了,慌了。當他發現普通的警告、羞辱甚至拿錢砸都沒用,反而讓靳維止更加介入時,他腦子一熱,聽了發小的餿主意。
“給她下點藥,找個機會讓你小叔撞見不就行了?保證啥都看清了,以后提都不會再提這號人。”
靳昭當時是猶豫的,他煩商渡,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商渡這人做事沒底線,什么陰招損招都敢用,包括下藥。他靳昭自詡雖然混,但有些下作手段,他不屑。
可發小下一句話戳中了他:“昭哥,你小叔那樣的人,時間多寶貴?犯得著為這種女人費心?快刀斬亂麻,讓她原形畢露,對你小叔也好。”
是啊,對小叔好。
靳昭這么告訴自己,然后,接過了那包據說“溫和無害”的香。
現在,香用了,戲也成了??尚∈宓姆磻?,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沒有鄙夷,沒有恍然大悟后的疏遠。只有對他毫不掩飾的憤怒和……失望。
是的,失望。小叔看他的最后那一眼里,怒火,但更深的是失望。
比打他罵他,更讓他難受。
靳昭靠著墻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臉頰高高腫起,他抬手,摸了下刺痛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大概十幾歲,有次跟人打架,用了陰招,朝對方眼睛里揚沙子。后來被靳維止知道,沒打他,只是讓他去書房跪著。跪了整整一夜,靳維止進來,只對他說了一句話:“靳昭,你可以狠,可以橫,但別下作。下作的人,走不遠,也立不住。”
那時候他不太懂,只覺得小叔管得寬。現在他懂了,可好像……也晚了。
他抬起手,忽然狠狠朝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
“啪!”這聲在空蕩安靜的走廊里,格外響亮。
臉上舊傷未愈,又添新痛??蛇@點皮肉疼,比不上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悔恨和自厭。
他靳昭,終于也成了自己曾經最鄙視的那種人。
/
同一時間,住院部另一層病房里。
商渡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太急,眼前瞬間黑了幾秒,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皺著眉,單手撐住額頭。
不對。
這感覺……不對勁。
心跳得很快,更不對勁的是身體深處那種熟悉的蠢蠢欲動的感覺。
是幸運?
不……不對。不是她自己主動的情緒或欲望,更像是……她正被動地…..
商渡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時晃了一下。頭暈得更厲害了,身體里那股陌生的熱流橫沖直撞。他扶著床沿站穩,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我門口那倆,弄走。現在,立刻。”
他在這里住的幾天,身體時好時壞,基本跟著于幸運那邊的情況走。老頭子派人守在外面,明著是照顧,實為看管。
商渡平時懶得跟老頭子硬碰硬,一來,他這次確實傷得不輕,需要靜養;二來,他也不想老頭子把太多注意力放到于幸運身上。那老東西看人太毒,心思又深,被他盯上,沒好處。
所以這段時間,他挺安分。安分地吃藥,安分地躺著,“安分”地去騷擾她,安分地隔著樓層“感受”著于幸運的日常。她情緒大部分時候挺平穩,偶爾有點小波動,但無傷大雅。
直到今晚。
今晚這感覺,太邪性了。
掛了電話,他隨便扯了件睡袍披上,拉開門,外面守著的那倆人果然已經不見了,走廊空蕩蕩的。
商渡走的消防樓梯,一層,兩層……身體里的躁動越來越明顯,像是被牽引著,直直指向那個房間。
于幸運的病房門虛掩著,沒關嚴。
他走到門口,先聞到一股甜膩的異香,商渡瞇了瞇眼,
好像在哪間不太正經的廟里聞到過類似的,說是“助緣”,其實怎么回事,懂得都懂。
商渡沒什么表情,直接伸手,推開了門。
病房里光線朦朧地籠著那張凌亂的病床,以及床上交迭的人影。
是于幸運,和……程凜。
床上程凜昏睡過去眉頭緊鎖,于幸運側躺著,蜷縮在程凜懷里,露在外面的肩膀和脖頸上痕跡斑斑,臉頰潮紅,顯然也并未完全清醒。
呵,商渡腦子里瞬間明白了大概。
有人搞鬼,用了不入流的手段。
他扯了下嘴角,然后,他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邊??戳藘擅?,他居然也上了床,從背后,輕輕環住了于幸運的腰,把臉埋進她頸窩里,深深吸了口氣。
(所以說商渡這人腦回路清奇。換了一般男人,撞見這場面,甭管什么原因,第一反應要么是暴怒掀床,要么是心碎離場,最不濟也得先把那男的揪起來揍一頓再說??伤?!他聞到那香,看到這情形,腦子里的邏輯自動串成了一條線:她被下藥了——程凜也在——哦,那程凜多半也中招了——現在他倆都迷迷糊糊的——那我來了,我也要抱。)
“寶貝,”他貼在于幸運耳邊,聲音低低的,“寶貝,我想你?!?
他體溫偏高,和在程凜懷里完全不同。于幸運在混亂中似乎感覺到了,往他懷里縮了縮,含糊地哼了一聲:“……商渡?嗯……”
她還沒完全清醒,意識陷在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里。
夢里好像也有程凜,在貼滿大紅喜字的房間里,程凜穿著紅金色的新郎秀禾,她穿著睡裙坐在床上,高高興興地數著紅包。程凜從背后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低聲問她數清楚沒有,蹭得她耳朵癢。一會兒又好像是在醫院,程凜在哭,哭得特別傷心,嘴里反復說著“對不起”,她想伸手給他擦眼淚,手卻抬不起來……
然后商渡就出現了,夢里也有商渡。他從后面抱著她,咬她耳朵,笑嘻嘻地說些顛叁倒四的話。
這夢也太亂了,還……挺真實。
“……你跟程凜……”于幸運含糊地問,“為什么……會在啊……”
商渡低低地笑起來,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笨蛋,有人給你下藥了。”
下藥?
于幸運腦子更糊了……好像是有奇怪的香味……然后身體很難受……很熱……程凜來了……然后……
記憶虛虛實實,真假難辨。
程凜已經徹底昏睡過去,只是手臂還環著她。商渡的手卻開始不老實,貼著她腰側的皮膚,緩慢地游移。
“像不像,無能的丈夫,可愛的妻子,還有……”商渡舌尖舔過她耳廓,“……趁虛而入的奸夫?”
“你……有毛病……”于幸運被他弄得又癢又難受,想躲,身體卻軟得沒力氣。
“嗯,我有病?!鄙潭沙姓J,手上的動作卻沒停,胸膛貼著她的脊背,另一只手也環上來,將她更緊地扣在懷里?!拔也〉貌惠p……只有你能治……”
于幸運說不出話了,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不再屬于自己,被兩股不同的熱度和力量包裹。
商渡吻著她的后頸,稍稍撐起身體,調整了一下姿勢。于幸運迷迷糊糊地,臉被迫偏向一邊,視線恰好落在程凜臉上。
床頭昏暗的光線下,程凜睡得很沉,眉頭緊緊皺著,他看起來……很不好。疲憊,痛苦,即使在沉睡中,也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可他的手臂,還牢牢地圈著她。
于幸運看著他的臉,心里莫名酸酸的。
就在這時,商渡從后面進來了?!斑馈 庇谛疫\猝不及防,商渡箍著她的腰,不讓她逃,也不讓她躲。
于幸運睜大著眼,視線卻無法聚焦。眼前是程凜沉睡中依舊痛苦的臉,身體里是商渡激烈的侵占。冰與火,守護與掠奪,愧疚與欲望,清醒與迷亂……
她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商渡伏在她背上:“看……他睡得……真沉……我們這樣……他都不知道……”
夜還很長,床上,叁個人,以最親密的姿態糾纏在一起。
一個昏睡不醒,眉心緊鎖。
一個意識渙散,不分虛實。
還有一個瘋子,清醒自愿的沉入欲望的深淵。
/
靳昭站在住院部大樓外的冷風里,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手碰了碰嘴角,疼得“嘶”了一聲。靳維止那兩巴掌是真沒留情,這會兒半邊臉都腫起來了,摸上去滾燙。
憑什么?
是,他承認,下藥是下作了點。可那女人就干凈了?還有程凜平時裝得人五人六的,結果呢?這點藥就現原形了!
越想越憋屈,靳昭咬著后槽牙,摸出根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不行。
不能就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