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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幸運覺得,自個兒這會兒就像年夜飯桌上那道四喜丸子,看著圓潤喜慶,實則內里滾燙,外頭還淋著黏糊糊、甜膩膩的芡汁兒,被幾雙筷子若有似無地瞄著,不知哪一刻就會被戳破、分食。
商渡那聲“和他睡了?”像根針,扎進她耳膜,余音帶著毒,在她腦子里嗡嗡炸開。她臉色煞白,手指冰涼,恨不得當場表演一個原地蒸發,或者變成桌上那盤沒人動的豌豆黃,至少能落個清靜。
偏偏這時,門口傳來一陣不大、卻足以讓廳內某些聲音低下去的動靜。
于幸運魂兒還沒歸位,下意識抬眼一瞥——這一眼,差點讓她心臟直接罷工。
陸沉舟!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襯衫扣子系得一絲不茍,身形挺拔,氣質溫潤沉穩,在一眾或威嚴或富貴的長輩中,像一棵修竹,卓然不群。他是隨幾位同樣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一同進來的,正微笑著與引路的周家一位叔伯低聲交談。
可他怎么來了?!哦對,周爺爺大壽,陸書記這個級別的領導,過來祝壽再正常不過了!于幸運你這個豬腦子!你還騙他說老媽犯病趕回北京!這下好了,閻王殿三堂會審,湊一桌麻將還能剩個端茶倒水的!
于幸運血液都涼了,下意識想縮脖子,降低存在感。可陸沉舟的目光,像是自帶雷達,掠過滿堂賓客,幾乎沒怎么停留,就精準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主桌,落在了……周顧之身邊,臉色慘白、眼神發直的她身上。
四目相對。
于幸運清晰地看到,陸沉舟臉上那溫和的笑意,頓了一下。他的眼神深了些,像平靜的湖面漾開的漣漪。那漣漪里有驚訝,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了然。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他看見她了。看見她坐在周顧之身邊,穿著明顯不屬于她消費水平的裙子,戴著昂貴的耳釘,一副被“保護”起來的姿態。也看見了她臉上的驚慌失措。
于幸運慌忙垂下眼,心跳得像揣了只蹦跶的兔子,恨不得把臉埋進面前的骨瓷碗里。完了,全完了。陸書記那么聰明的人,肯定什么都猜到了。她那些拙劣的謊言,什么老媽犯病,什么家里急事,在他那雙溫和、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里,簡直像個笑話。
周顧之自然也看到了陸沉舟。他面色平靜,甚至端起茶杯,對陸沉舟的方向頷首致意,是主人對來賓的禮節。但于幸運挨得近,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在陸沉舟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凝滯了一瞬。
陸沉舟也回以禮貌的微笑,與同行人一起走向主位,向周老爺子祝壽。言辭得體,姿態恭謹。周老爺子顯然對他頗為欣賞,笑著說了幾句勉勵的話。
祝壽完畢,陸沉舟自然地被引到主桌附近預留的席位。好巧不巧,就在周顧之和于幸運這桌的斜對面。他一落座,目光便似有若無地再次飄向于幸運。
于幸運如坐針氈,感覺那目光把她從里到外照得透亮。她低著頭,拼命扒拉碗里那顆被她戳了半天的獅子頭,食不知味。
“陸書記,最近區里那個智慧社區試點,推進得還順利吧?”桌上一位看起來像周家旁系、在某個部委任職的中年男子笑著與陸沉舟寒暄。
“多謝關心,還在摸索階段,遇到些具體問題,正好向各位前輩請教?!标懗林勐曇魷睾停卮鸬玫嗡宦?,目光卻在于幸運緊張得微微發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
周顧之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旁邊幾人耳中:“基層工作千頭萬緒,難點痛點往往在最細微處。陸書記能沉下去抓具體,難能可貴?!?amp;emsp;這話聽著是夸贊,可配上他那平淡無波的語氣,總讓人覺得另有深意,像是在說:你管得是不是太細了?都管到我家宴上來了?
陸沉舟微微一笑,迎上周顧之的目光,不閃不避:“周主任過獎。在其位,謀其政。再細微的事,關系到老百姓的切身感受,就不是小事。”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于幸運,“就像有時候,看起來是小事,可能背后牽扯的,是信任,是安心?!?
這話……于幸運頭皮發麻。他是在點她嗎?點她撒謊?點她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
周顧之鏡片后的目光微冷,嘴角卻勾起淡淡的弧度:“是啊,信任建立不易,破壞卻可能只在一念之間。尤其是……被一些表象迷惑的時候?!?
兩人你來我往,語速平緩,用詞客氣,可空氣中的火藥味,連于幸運這根遲鈍的神經都聞到了。桌上其他人都安靜下來,眼神在周顧之、陸沉舟,以及恨不得縮成鵪鶉的于幸運之間微妙地逡巡。連旁邊桌的商渡,都支著下巴,一副看好戲的悠閑姿態,鳳眼里閃爍著惡劣的笑意。
于幸運覺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窒息了。她猛地站起來,聲音發虛:“對、對不起,我去下洗手間?!?
說完,也不看任何人,低著頭,幾乎是踉蹌著逃離了這片令人窒息的空間。
洗手間在宴會廳外的走廊盡頭,裝修得古色古香,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于幸運沖進隔間,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大口喘氣。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里打轉。她這是造的什么孽??!
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腳步聲,然后是洗手臺水流的聲音。于幸運吸吸鼻子,整理了一下情緒,覺得不能躲太久,只好硬著頭皮打開門。
一抬頭,她就僵住了。
陸沉舟正站在洗手臺前,慢條斯理地擦著手。鏡子里映出他平靜的側臉,和看到她時,那雙深邃眼眸里清晰的倒影。
他……他是跟著她出來的?
于幸運心臟狂跳,下意識想退回去。
“小于同志?!标懗林坜D過身,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她逃避的沉穩力道。
“陸、陸書記……”于幸運嗓子發干,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陸沉舟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泛紅的眼圈,看到她身上那件顯然價值不菲的裙子,再到她耳垂上那對刺眼的耳釘。每一寸打量,都讓于幸運如芒在背。
“阿姨的身體,好些了嗎?”他忽然問,語氣平常。
于幸運腦子“嗡”的一聲,臉瞬間爆紅。完了,興師問罪來了!她張了張嘴,想繼續編,可對著陸沉舟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謊話都卡在了喉嚨里。她媽王老師此刻正在桂林山水間笑得見牙不見眼,哪來的“老毛病犯了”?
“我……我……”她支支吾吾,眼淚又開始往上涌。
陸沉舟看著她這副窘迫又可憐的樣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心疼?他向前走了一步。
于幸運下意識后退,脊背抵住了冰涼的瓷磚墻面。
陸沉舟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香,混合著淡淡的煙草味。他低下頭,目光鎖住她慌亂閃爍的眼睛。
“小于,”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誘哄般的溫柔,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你知道,我很少看錯人。”
于幸運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個好姑娘,簡單,真實。”他頓了頓,似乎想抬手,又克制地放下,“所以,別讓自己……陷入太復雜的局面。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應付的。”
他這話什么意思?是在說周顧之復雜?讓她遠離周顧之?可他怎么知道……難道他看見什么了?于幸運腦子里亂成一團麻。
“周主任他……人挺好的……”她下意識地,弱弱地替周顧之辯解了一句,說完就想抽自己嘴巴。這都什么跟什么??!
陸沉舟看著她急于維護周顧之的樣子,眼神暗了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他輕輕嘆了口氣:“看來周主任那邊,確實離不開人。讓你這樣來回奔波,甚至要……這樣來應付我。為難你了?!?
于幸運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他。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裙子是周顧之買的!他知道耳釘是周顧之送的!他甚至知道她騙了他!
巨大的羞恥感和被看穿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她。眼淚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對不起……陸書記……我不是故意的……我……”她語無倫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陸沉舟看著她哭花的臉,眼底翻涌著劇烈掙扎的情緒。有憤怒,有不甘,有失望,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痛楚。他想起北京飯店走廊那一幕,想起周顧之將她緊緊摟在懷里的樣子……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些許理智,但那份壓抑的痛苦卻更明顯了。他伸出手,用指腹,輕柔地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動作珍重,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
于幸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舉動驚得忘了哭,呆呆地看著他。
“別哭?!彼曇羯硢。瑤е环N深深的疲憊,“妝花了,不好看?!?
他的指尖微涼,觸感卻滾燙。于幸運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然后,陸沉舟做了一個讓于幸運徹底愣住的動作。
他低下頭,緩緩地、珍重地,將一個輕如羽毛的吻,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沒有情欲,沒有掠奪,只有無盡的憐惜、無奈,和一種近乎訣別的沉重。
“幸運,”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好自為之?!?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樣子刻進心里,然后,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洗手間的門,走了出去。
留下于幸運一個人,靠著冰冷的瓷磚墻,額頭上還殘留著他唇瓣微涼的觸感,腦子里一片空白。
陸沉舟……他這是什么意思?
而她沒有看到,洗手間門外,走廊拐角的陰影里,商渡倚著墻,將剛才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一幕盡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發現頂級獵物的興奮光芒。
呵,陸沉舟啊陸沉舟,沒想到你這塊“磐石”,也有為只小兔子方寸大亂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