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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
聲音不算美,甚至有點平實,可那份認真、篤定、甚至帶點沉浸其中的莽撞,讓這千古名句奇異地褪去所有朗誦腔和表演感,煥出種原始、質樸、卻渾然天成的磅礴力量。尤其在這滿座衣冠、談笑皆鴻儒之境,由一個最“普通”不過、甚至懵懂的女孩,以最本真狀態念出,反差烈到令人一時失語。
她沒停,臉頰緋紅,眼卻亮得驚人,繼續往下,語速稍快:“……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
念到這兒,她微頓,酒勁上涌,氣息有點接不上,胸脯輕起伏。就在這停頓剎那,主位上老爺子忽然放下紫砂壺,手指在黃花梨椅扶手上輕輕一叩,接著她調子,用蒼勁卻渾厚的聲音,沉緩續道:“……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最后五字,從老爺子口中吐出,帶歷經滄桑的深沉慨嘆,與于幸運那生澀力量的背誦奇異地銜接,仿佛一老一少,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關于“風流”的對話。
廳內靜了一瞬。
隨即,周老爺子撫掌,哈哈大笑,眼中滿是激賞與暢快:“好!好一個‘還看今朝’!小姑娘,有點意思!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倒喜歡這種大氣魄的!”
老爺子這一笑,打破凝滯。桌上幾位老者也捋須微笑,看于幸運目光多了訝異與思索。周圍賓客雖不明就里,但見老爺子開懷,也都紛紛看來。
于幸運被老爺子一接,有點懵,酒醒兩分,臉更紅,慌忙擺手:“我、我就瞎背的……我姥姥教的……”
“你姥姥有見識。”周老爺子目光溫和了些,似來了談興,“不光這首。‘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這勁頭,什么時候都不過時。”
于幸運暈乎乎,聽老爺子提“雄關漫道”,腦子里所剩無幾的詩詞庫存被酒精一激,脫口接:“還、還有‘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 說完才覺太接茬,趕緊閉嘴,忐忑看老爺子。
周老爺子眼中笑意更盛,竟像找到知音,點頭:“對,對!就這‘只等閑’的氣魄!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小姑娘,這兩句,你怎么看?”
“我……我覺得,”于幸運被老爺子鼓勵眼神看著,酒意和莫名興奮混一起,膽子賊大,想了想,很老實說,“就覺得……那么難走的山,這得多大心氣和勁兒啊。我爬個香山都喘……” 后半句聲小下去,帶點不好意思。
“哈哈哈!”周老爺子這次是真開懷大笑,聲洪亮,引得更多賓客側目,“說得好!話糙理不糙!就這心氣和勁兒!現在有些人,就缺這股子把天塹變通途的心氣和勁兒!”
老爺子顯然對于幸運這誤打誤撞、卻質樸真實的回答極滿意,又隨口考幾句詩詞。于幸運半記憶半瞎蒙,竟也接上幾句,雖不乏錯處,但那懵懂中的認真和偶現的靈光,反讓老爺子覺新鮮有趣,比那些死記硬背、刻意迎合的晚輩更對他脾胃。
周顧之側頭,深深看于幸運。她因激動、酒意和與老爺子對話,整個人臉頰緋紅。這一刻的她,褪去所有怯懦局促,在老爺子面前,竟煥出種他從未見過的、生動到灼目的光彩。
不優雅,不得體,是種蓬勃的、未經馴化的生命力,像曠野的風,莽撞吹進這間規整太久的廳堂。
他心里。一空。
怎么會這樣?他冷靜地審視著自己突如其來的失控。
她明明還是那個于幸運,穿著他挑的裙子,戴著他選的耳釘,甚至臉上那點怯生生的神情都沒褪干凈。可當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用那種近乎莽撞的認真念出那些句子時——那些他從小倒背如流、早已失去所有感覺的句子——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不該帶她來的。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而荒謬地冒出來。不是嫌她丟人,而是……忽然就不想讓這光,分給滿屋子的人看。
他向來要什么,都習慣擺在明處,算得分明。可此刻,一種陌生的、近乎焦躁的沖動攥住了他——想把她拉回來,藏進只有他能看見的暗處,或者干脆用掌心捂住她那雙過分亮的眼睛。
那光芒讓他驕傲,更讓他喉嚨發緊。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細微動靜。管家悄無聲息快步進來,微微彎腰,在周父耳邊低語一句。
周父握茶杯的手一頓,面上依舊沉靜如水,對老爺子低聲道:“爸,商老和商渡來了。”
老爺子臉上笑容淡了些,但瞬間恢復如常,像聽到尋常客人名字,淡淡道:“嗯,請。”
于幸運還沉浸在與老爺子對詩的微醺與莫名興奮里,聽到“商渡”兩字,所有酒意和熱度瞬間褪得干干凈凈,血液倒流,四肢冰涼。她猛地抬頭,驚恐看向門口。
只見一位年逾八旬、發全白卻梳得一絲不茍、穿銀灰色杭綢對襟衫、蹬千層底布鞋、面容清癯威嚴的老人,拄紫檀木手杖,步履沉穩走進。老人眉宇間與商渡有幾分輪廓相似,但氣質更深沉內斂,不怒自威,那是真正從風云時代走過來、執掌龐大資源的上一代巨擘氣度。正是商渡的父親,商老爺子。他身后半步,跟著商渡。
商渡換了身純黑手工西裝,白襯衫,襯衫領口隨意散兩顆扣。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在輝煌燈火下俊美得近乎妖冶,膚色冷調的白,與純黑西裝對比強烈。他一進來,那雙狹長上挑的鳳眼就似笑非笑掃過全場,目光所及,竟讓一些年輕賓客下意識移開視線或微微屏息。然后,那目光精準地、慢條斯理地,落在了主桌,落在了周顧之……和他身邊那個臉色剛剛還泛紅暈、此刻卻瞬間慘白如紙的于幸運身上。
他的目光,像冰冷滑膩的蛇信,在于幸運殘留酒意的潮紅眼角、水潤驚惶的瞳仁、微敞V領下那截隨急促呼吸起伏的細膩肌膚上,慢慢巡弋。然后,滑到周顧之落在她身后椅背上、充滿保護與占有意味的手臂,她面前那只喝空的、杯沿還沾一點蜜色酒液的琉璃杯,以及她耳垂上那對顯然是周顧之品味的耳釘。
四目相對。
于幸運在那雙妖異鳳眼里,清晰看到毫不掩飾的玩味和“果然如此”的譏誚。
上午在南京,陸沉舟身邊。
晚上在北京,周顧之身側。
他全看見了!他什么都知道!
這認知讓于幸運如墜冰窟,連最后一絲血色都從臉上褪去。她幾乎能想象商渡此刻腦子里轉著的惡劣念頭——關于她如何“周旋”于這兩男人之間。
商渡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那雙總帶玩世不恭笑意的眼里,翻涌著了然、譏誚、以及一種超出他預期的戲劇性場面的興奮。
他看出來了。不,他“聞”出來了。那種男女之間有過最親密關系后,難以完全掩飾的、縈繞彼此間的微妙氣場,那種被充分滋潤疼愛后,女人不自覺流露出的、眼角眉梢的慵懶媚態,以及周顧之那種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宣示主權般的占有姿態。
周圍氣氛明顯發生了微妙變化。 許多年長賓客都微微頷首致意,姿態恭敬。周老爺子已起身,周父與周顧之亦隨之站起。于幸運見狀,也慌忙跟著站起。同桌其他年輕人也都肅立。
“周老,恭喜。”商老聲洪亮,帶久居上位的渾厚,上前拱手。
“商老客氣,您能來,是給我面子。”周老爺子回禮,又對商老身后的商渡點了點頭,語氣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小商也來了。”
小商? 于幸運心里閃過一絲異樣。周爺爺剛剛對其他年輕人,要么直呼其名,要么是后兩個字,叫“小X”,對商渡這“小商”的稱呼,顯然不一般。而且,她注意到周顧之站得筆直,對著商渡的方向,也欠了欠身,那是種很細微但極標準的晚輩見長輩的致意姿態。
“周爺爺,福壽安康。”商渡上前一步,姿態看似恭敬,嘴角卻噙著漫不經心的笑。他先對周老爺子微微躬身,然后轉向周父,點了點頭:“周叔。” 最后,目光落在周顧之身上。
周顧之面色平靜無波,迎著商渡的目光,清晰地、用周圍人能聽到的音量喚道:“商叔。”
商叔?! 于幸運眼睛微微睜大。她沒聽錯吧?周顧之……叫商渡“叔”?他們不是差不多大嗎?甚至商渡看著可能還比周顧之小點?這什么輩分?
她飛快瞟一眼同桌其他人,發現他們臉上并無驚訝,仿佛這再正常不過。
老來得子…… 于幸運腦子里蹦出這詞,再看商老爺子那威嚴蒼老的容貌,心里頓時“明白”了。怪不得,真是被寵上天的小兒子,輩分都跟著水漲船高,連周顧之都得叫叔。 她忽然有點理解商渡那種肆無忌憚的底氣從哪里來了——商老爺子輩分高,他出來自然也比周顧之他們高一頭。這哪是紈绔,這簡直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祖宗”。
“顧之。”商渡對周顧之的禮節坦然受之,甚至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越來越有周叔的風范了。” 這話聽著是夸贊,可配上他那語氣眼神,總讓人覺得另有深意。
周顧之直起身,目光與商渡平靜對視,沒接話。
商渡似乎也不在意,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個狹長錦盒,遞給他父親。商老將錦盒轉呈,周老爺子讓人打開。里面是一柄白玉雕如意,玉質潔白無瑕,雕工繁復精湛到極致,鑲嵌細小紅寶石和碧璽,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奢華奪目。
懂行的人一眼看出價值連城,但這等過于外露、甚至帶點“貢品”意味的奢華,與周家一貫崇尚的低調、厚重、內斂的審美,甚至與今晚壽宴的整體格調,都顯得格格不入。這禮物,恭敬十足,卻又隱隱透著一股故意的“不講究”或者說“別苗頭”的意味。
周老爺子神色不變,只淡淡道了句“商老客氣,破費了”,便讓人收下。兩位老爺子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話里有話,綿里藏針。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默默看著。
誰不知道商家與周家淵源極深,祖輩一起從槍林彈雨里走過來,有過命的交情,也曾為資源爭得面紅耳赤。到了父輩,周家繼續深耕,穩扎穩打;商家則一頭扎進改開洪流。兩家看似方向不同,實則盤根錯節,有合作更有競爭。
而到了商渡這里,因著他是商老晚年才得的獨子,自小被寵得眼高于頂,無法無天,偏又手腕厲害,將家族資本玩得出神入化,成了同齡人中一個極其特殊的存在——年齡相仿,輩分卻硬生生高了一頭。他與周顧之之間,更是將這種亦敵亦“友”還夾雜著別扭輩分的關系,演繹成了公開的針鋒相對。只是沒想到,商渡今天會跟著老爺子親自來。
于幸運注意到,在整個過程里,商渡雖然站在他父親身后半步,但姿態松弛,目光不時懶洋洋掃過全場,那份從骨子里透出的居高臨下,與周圍其他屏息凝神的年輕人截然不同。 而周顧之自那一聲“商叔”后,便不再看商渡,只是安靜立在爺爺和父親身側,但于幸運能感覺到,他周身的氣息比之前更冷冽了些。
這兩位“叔侄”之間,氣氛真是古怪又緊張。 于幸運暗自咋舌,輩分真是亂,老來得子了不起哦?
商渡一直安靜站在父親側后方,目光卻肆無忌憚。最后,在隨著父親轉身,準備走向為他們預留的、靠近主位另一側的席位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腳步一頓,側過頭。
這一次,他的目光毫無遮掩,直直地、牢牢地鎖定了魂不守舍、幾乎要縮進椅子里的于幸運。
然后,在閃爍的琉璃燈影和賓客們身影晃動的間隙里,在無人注意的剎那,他對著她,極其緩慢地,清晰地,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于幸運死死地盯著他那張顏色偏淡、形狀優美的唇,辨認著那開合的形狀。
“和、他、睡、了?”
“轟——!!!”
于幸運腦子里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彈,瞬間一片空白,巨大的嗡鳴聲淹沒了所有聽覺。視覺也瞬間模糊,只有商渡那張帶著惡意和興奮笑意的臉,在眼前放大,扭曲。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猛地沖上頭頂,炸開,留下無盡的麻木。她死死地攥著裙擺,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滅頂的恐懼和羞恥,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他知道了!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還用這種最下流、最羞辱的方式,在這種場合,赤裸裸地揭穿她!將她最不堪、最想隱藏的秘密,釘死在恥辱柱上!
商渡看著她瞬間血色盡褪、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過去的模樣,眼底那變態的興味達到了頂峰。他甚至舔了下嘴角,像嗜血的獸品嘗到了極致的甘美。不再停留,他跟著父親,悠然走向屬于他們的位置,仿佛剛才那無聲的、致命的口型,和眼中一閃而過的淫邪評估,都只是于幸運驚恐過度產生的幻覺。
可于幸運知道,不是。
那帶著腥氣的口型,和那雙看穿一切、充滿惡意的眼睛,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她掉進了自己親手挖掘的、萬劫不復的深淵。而舉著鐵鍬,站在坑邊對著她獰笑的,是那個最可怕、最下流的瘋子。
宴席還在繼續,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但她已經什么都感覺不到了,只有商渡那無聲的口型,和那雙充滿評估意味的眼睛,一遍遍在她眼前回放,放大,將她拖入永恒的噩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