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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得安靜。周顧之吃飯很慢,幾乎沒什么聲音。于幸運也學著樣,細嚼慢咽,覺得腮幫子都酸了。
吃完飯,阿姨上來撤了碗碟,換了新茶。周顧之沒回書房,就在餐廳坐著,慢慢喝著茶。于幸運捧著茶杯,暖意從掌心傳到心里,那點拘謹也散了些。
“剛才說到張居正,”周顧之忽然又拾起話頭,“你覺得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于幸運沒想到他還記得這茬,想了想:“能臣吧,一條鞭法,聽說挺厲害。就是……管皇上管得太嚴了,后面被清算,挺慘。”
“嗯。改革者,往往毀譽參半。”周顧之抿了口茶,“他推考成法,整頓吏治,清丈土地,是想給這個帝國續(xù)命。手段雷厲風行,也得罪了太多人。”他頓了頓,看向于幸運,“你說他管皇上太嚴,其實嘉靖之后,皇權(quán)與相權(quán),君權(quán)與文官集團,早已是微妙的平衡。張居正想做那個打破平衡、重塑規(guī)則的人。”
于幸運聽著,腦子里卻忍不住跑偏到以前在網(wǎng)上看過的段子,脫口而出:“那他跟李太后……那些傳聞,是真的假的?”
話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嘴巴。讓你嘴快!這種宮闈野史,是能跟領導飯桌上討論的嗎?
周顧之顯然也愣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向于幸運。夕陽已經(jīng)完全落下,屋里開了燈,是暖黃色的光,映得他側(cè)臉線條不那么冷硬了。他眼里閃過一絲很微妙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興味?
“野史趣聞,真真假假。”他語氣聽不出喜怒,“官修《明史》諱莫如深,倒是民間筆記,傳得有鼻子有眼。高拱是張居正政敵,那本托名于他的《病榻遺言》里說,說張居正‘善陽道,餌房中藥,發(fā)強如鐵’,又說他‘日御數(shù)女’。”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靜,但用的詞兒卻讓于幸運臉頰發(fā)燙。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看著于幸運漸漸漲紅的臉,慢慢道,“政治斗爭,污名化對手是常事。尤其是男女之事,最容易編派,也最難辯白。張居正是否真如此,已不可考。但后世記住他的,終究是‘一條鞭法’,而非床笫秘聞。”
于幸運頭都快埋到茶杯里了,小聲嘟囔:“我就是……瞎看看。覺得那些野史比正史好玩兒……”
“哦?”周顧之尾音微微上揚,“還看了哪些好玩的?”
于幸運被他這語氣弄得有點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說漏嘴了,干脆小聲道:“就……還有說嘉靖皇帝用宮女經(jīng)血煉丹的,還有說萬歷皇帝和鄭貴妃……那個……挺癡情的,還有說正德皇帝逛妓院把自己逛丟了的……”她越說聲音越小,感覺自己像個傳播黃色小報的。
屋子里靜了片刻。
然后,于幸運聽到一聲極輕的、氣音似的笑。她抬起頭,看見周顧之正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還沒散盡,像深海起了微瀾。
“看來你上學時,沒少在歷史課下面看閑書。”他說,語氣里聽不出責備,倒有幾分……了然?
于幸運訕訕地:“也……也沒有。就偶爾看看。”
周顧之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他站起身:“走吧,送你出去。”
走出四合院,胡同里已經(jīng)黑了,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亮著。晚風吹過來,帶著點不知名的花香。于幸運深吸一口氣,覺得胸腔里那股憋了半天的勁兒,終于松了下來。
車子等在胡同口,還是那輛黑色轎車。周顧之拉開車門,對于幸運說:“上車,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于幸運趕緊擺手,“我坐地鐵就行,很方便。”
周顧之看著她,沒堅持,只說:“路上小心。”
“哎,周主任再見。”于幸運朝他揮揮手,轉(zhuǎn)身往胡同口的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盞路燈下,身影被拉得很長。暖黃的光暈籠罩著他,讓他看起來沒那么遙不可及了。他雙手插在褲兜里,靜靜地望著她這個方向,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表情。
于幸運趕緊轉(zhuǎn)回頭,加快腳步。
心里卻像被那燈光晃了一下,有點亂。
她覺得今晚的周顧之,有點不一樣。具體哪里不一樣,她說不上來。好像……也沒那么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了。尤其是在她說出那些亂七八糟的野史時,他眼里閃過的笑意,和他最后那句“看來你上學時,沒少在歷史課下面看閑書”,都透著一股……人氣兒。
對,就是人氣兒。
好像那個高高在上、一句話就能讓區(qū)長跑來落實糖醋排骨的周主任,那個胃疼暈倒在她家沙發(fā)上的周顧之,和今晚這個坐在四合院里跟她聊明朝皇帝煉丹、張居正緋聞的男人,終于模糊地重迭在了一起。
而她那些上不得臺面的、雜七雜八的知識,好像……也沒那么丟人?
于幸運摸摸還有點發(fā)燙的臉,走進了地鐵站。擁擠的人潮和轟隆的列車聲瞬間將她淹沒,把她從那個靜謐的、帶著墨香和歷史的四合院時空,拉回了喧囂的現(xiàn)實。
但她腦子里,還盤旋著周顧之最后那個眼神,和他那句聽不出情緒的評價。
以及,那盤沒敢多吃的、鮮嫩爽口的白灼菜心。
真好吃啊。她舔了舔嘴唇,有點遺憾地想。
下次……如果還有下次,一定多吃幾口。
路燈下,周顧之看著那個有些倉促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才轉(zhuǎn)身上了車。
“回吧。”他對司機說。
車子平穩(wěn)地滑入夜色。周顧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清晰地浮現(xiàn)出剛才的畫面:于幸運坐在他家那把硬木官帽椅上,半個屁股懸空,緊張得像只誤入禁地的小動物。可說到“嘉靖”,她眼睛亮了一下;扯到野史,她臉頰緋紅,眼神飄忽,卻又透著股按捺不住的、分享“好東西”的雀躍。
那些稗官野史,荒誕不經(jīng),甚至低俗。若是以前,他聽人談起,只會覺得無聊,浪費時間。
可從她嘴里說出來,配上她那副“我知道這不登大雅之堂但我就是覺得有意思”的表情,卻奇異地……生動起來。
張居正是否日御數(shù)女,嘉靖是否用宮女經(jīng)血煉丹,重要嗎?
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她那個由糖醋排骨、家長里短和民政局表格構(gòu)成的世界里,居然還塞著這些光怪陸離的歷史邊角料。她像個小倉鼠,把看到的、聽到的、覺得有意思的東西,不管三七二十一,統(tǒng)統(tǒng)扒拉進自己的小窩里,堆得亂七八糟,卻自得其樂。
而這種亂七八糟的、旺盛的、甚至有點“低級趣味”的生命力,恰恰是他那個秩序井然、一切都必須有意義、有用途的世界里,最稀缺的東西。
他想起她偷偷抓糖的樣子,想起她認真說著“一鍋煮,各吃各的”的樣子,想起她提到野史時眼睛發(fā)亮、又強裝鎮(zhèn)定的樣子。
這些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碎片,拼湊不出一個合乎邏輯的“于幸運”。
但卻拼出了一個讓他每次想起,都覺得……有意思的人。
是的,有意思。
深海之所以為深海,是因為它足夠靜,足夠深,能容納一切,也能吞噬一切。他習慣了在里面不動聲色地觀察、計算、布局。
但今晚,這片深海里,好像被投進了一顆奇怪的小石子。石子本身無足輕重,甚至有點粗糲,不符合任何寶石的審美標準。可它落進來,悄無聲息地,激起了一圈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然后,就沉在了某個角落。
撈不出來,也忽視不掉。
周顧之睜開眼,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
嘴角,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或許,觀察還可以再深入一些。
比如,她除了愛看野史,還愛看什么?除了覺得嘉靖朝“擰巴”,還對哪個朝代有這種稀奇古怪的感想?
他想知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