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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寄出去一個星期,石沉大海。
于幸運的生活恢復了表面平靜。每天上班,蓋章,中午吃食堂。下班,買菜,回家聽她媽嘆氣,看她爸沉默。
周顧之還沒回京。微信對話框依舊停在那個“收到”。于幸運偶爾點開,看他深藍色的頭像,是一片抽象的海,深不見底的那種藍。然后退出,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沒再想那封信。就當是往湖里扔了塊石頭,沒指望聽見回響。
直到周五下午,社區劉主任一個電話打到她手機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客氣,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幸運啊,明天上午九點,街道小會議室,有個居民座談會。區里領導下來調研,想聽聽咱們這片老小區改造的意見。你是咱社區年輕人代表,又是在機關單位工作的,懂政策,明天一定得來發言啊!”
于幸運想推。她最怕這種場合,一堆不認識的領導,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劉主任,我明天……”
“別推別推!就這么定了!”劉主任打斷她,語氣是不容拒絕的,“穿正式點,精神點!”
電話掛了。
于幸運握著手機,嘆了口氣。行吧,去就去。反正就是舉手,點頭,說兩句“領導英明,政策好”。
周六上午,她穿了件最普通的淺藍色襯衫,黑色褲子,頭發扎成馬尾。沒化妝,只涂了點潤唇膏。鏡子里的自己,像個要去開團會的中學生。
街道小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熟面孔——居委會的干部,幾個樓門長,還有幾位社區里的“熱心大叔大媽”。
于幸運找了個角落坐下,低頭玩手機。直到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抬頭。
幾個人走了進來。打頭的是街道書記和主任,腰彎得有點低,臉上堆著笑。中間那個人……
于幸運眨了眨眼。
個子很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穿著簡單的行政夾克,深色西褲。肩膀很寬,背挺得筆直。頭發剪得短而利落,五官是那種端正的英俊,鼻梁高,嘴唇薄,下頜線清晰。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那雙眼睛——沉靜,銳利,看過來的時候,有種無聲的壓迫感。
但他臉上帶著很淡的笑,沖在座的人點了點頭,在預留的主位坐下。動作不疾不徐,像山岳移動。
旁邊立刻有人低聲議論:
“這就是新來的陸區長?真年輕……”
“何止年輕,聽說家里……”聲音壓得更低,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陸沉舟。三十五歲,區里歷史上最年輕的區長。陸家的長孫。
陸家是什么概念?老爺子是從戰火里拼殺出來的,真正“扛過槍、渡過江”的那一輩,門生故舊遍布軍地。父親曾主政東南經濟大省,如今在更重要的位置上。陸沉舟自己,北大本碩,牛津博士,回國后從基層街辦干起,每一步都踩在最扎實的臺階上,是圈內公認的“明日之星”。
他屬于那種根基深厚、作風穩健的“棟梁派”,與周家那種更偏向戰略謀劃、在深水處布局的“規則派”,同屬頂級序列,但路徑和風格迥異。陸沉舟信奉的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的戰場在報表、工地和會議室,是實打實要出政績、見成效的。
于幸運對這些一無所知。她只覺得這人長得挺精神,氣場挺強,大概是個“大官”。她重新低下頭,希望會議趕緊開始,趕緊結束。
會議開始。街道書記先匯報,一堆數字和專業術語。接著是居民代表發言,前幾位說的都是場面話——“感謝領導關心”“政策特別好”“我們堅決支持”。
輪到于幸運了。劉主任在對面拼命使眼色。
她站起來,手心有點汗。準備好的“領導英明”在嘴邊轉了一圈,沒說出來。她看著坐在主位上的陸沉舟,他正看著她,目光平靜,帶著鼓勵。
鬼使神差地,她開口說的第一句是:“那個……咱小區的下水道,能不能徹底修修?一到夏天就泛味兒,低樓層都沒法開窗。”
會議室靜了一下。
街道主任臉色微變,咳嗽一聲。
陸沉舟卻點了點頭,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什么。“具體是哪兒?幾號樓?”
“就3號樓到8號樓那一片,老管道,堵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去年說納入改造,后來沒信兒了。”于幸運見領導問了,話匣子打開,“還有那個垃圾分類點,設是設了,可清運不及時,夏天蒼蠅嗡嗡的。另外電動車充電樁太少了,大家從家里拉線,多危險啊……”
她說得很具體,哪棟樓哪個單元,什么時候出的問題,反映過幾次,怎么解決的——或者沒解決。語氣沒有抱怨,就是陳述事實,偶爾還帶點無奈的幽默:“……上次街道說給安滅蚊燈,安是安了,就一盞,那蚊子大概覺得這是領導給的‘指路明燈’,全奔那兒去了。”
角落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陸沉舟一直聽著,沒打斷,筆尖在本子上移動。等她說完,他問:“這些問題,你們向社區、街道反映過,但沒解決。你覺得卡在哪兒?”
于幸運想了想:“我覺得……是沒當回事。覺得都是小事,拖拖就過去了。可對我們住戶來說,下水道反味、垃圾堆著、充電危險,這就是天大的事,天天煩心。”
她頓了頓,想起自家那攤子事,又補充一句:“有時候不是政策不好,是執行的人覺得‘差不多就行’,或者怕麻煩。可老百姓過日子,差一點,就是天差地別。”
說完,她坐下了。心跳得有點快。她是不是說太多了?太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