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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頻繁地照鏡子。
磨鏡人磨得清晰到近乎寒涼的銅鏡掛在斑駁的墻上,他站在鏡前,撩起衣衫,露出高高隆起的布滿暗青色血管的肚腹。那肚子不時蠕動,顯出某個尖銳的輪廓,又很快平復(fù)。他盯著鏡中自己蒼白浮腫的臉,眼下濃重的青黑,還有鬢邊日益增多的白發(fā),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林風(fēng)絮在他身后經(jīng)過,瞥見鏡中影像,腳步微頓。鏡中的巫山遙,與她記憶中那個在論劍臺上紅衣烈烈、鋒芒畢世的少年,重迭又分離。她忽然覺得,他有些陌生了,那身皮囊似乎不再妥帖地包裹著他內(nèi)里的靈魂,反而像一件穿舊了、撐變形了的華服,透出股力不從心的憔悴。
這念頭讓她心驚,旋即又被更強大的、莫名的愛意覆蓋。她走上前,從背后抱住他日益粗壯的腰,臉頰貼上他微涼的脊背。“阿遙,”她喃喃,聲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你近日怎么清減了許多?!?
巫山遙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他閉上眼,感受著她溫軟的軀體,和她語氣里那一絲飄忽到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疏離。許久,他握住她環(huán)在自己腰前的手,力道大得幾乎捏痛她。
“小師姐,”他聲音很輕,卻又字字咬得極重,像是瀕死之人掙扎著留下遺言,“若我老了,丑了,不像從前了……你待如何?”
林風(fēng)絮怔住,下意識答:“你怎會老?你我修道之人……”話到一半,卻卡住了。修道之人亦會衰老,除非登仙。
而他們離仙途還很遠。
她沒說完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屋內(nèi)偽飾的寧靜。巫山遙松開她的手,轉(zhuǎn)身面對她。他的肚子隔在兩人之間,成了一個沉默的、日益膨脹的障礙。他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除了慣常的、被夢境賦予的柔情,似乎真的多了一點別的。
一點審視,一點困惑,一點連她自己都未厘清的厭棄。
煞母在他腹中輕輕踢了一腳,力道透過薄薄的肚皮傳來。巫山遙臉色白了白,額角滲出冷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風(fēng)絮還是個真正的小姑娘時,曾指著宗門里一位因練功出錯而容顏早衰的男長老,悄悄對他說:“阿遙,我們以后可不能變成那樣?!?
當時他只覺童言無忌,此刻回想起來卻如寒冰覆頂。
愛意這東西,原是最勢利,最苛刻。它附著于皮相,依賴于鮮活,容不得半點瑕疵與衰敗。而他這副被異物寄生、日漸腐朽的軀殼,還能留住她眼中幾分愛的幻影?
答案,或許早已寫在那些她無意識移開的目光里,寫在她對他鬢邊白發(fā)的視而不見里,寫在她近日愈發(fā)頻繁、卻不再專注于他容顏的夢境邊緣。
窗外,沼澤的歌聲又隱約飄來,哼唱著地久天長。
巫山遙卻覺得那歌聲像喪鐘。
他輕輕推開林風(fēng)絮,走到那面銅鏡前,最后一次,仔仔細細地看鏡中的自己。然后,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抹極細微、卻鋒利無匹的赤色靈光。
“風(fēng)絮,”他背對著她,聲音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溫柔,“我想換身衣裳。”
林風(fēng)絮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巫山遙離她遠的有些空茫。
隔著窗紙,林風(fēng)絮看著他緩緩抬手解開了深青布衣的第一顆盤扣,她不懂他要做什么,只覺得心頭猛地一空,醉風(fēng)閣前的桂花陡然飄落了,細細密密的黃色花蕊蓋滿了地面,林風(fēng)絮坐在青石臺面上托著腮,困頓又迷茫地埋頭睡了過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