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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你是不知道啊!我這不是尋思著阿婧生孩子遭了大罪,想著多幫她分擔分擔?從翎兒一落地、剛降生下來那會兒,我就興沖沖地自告奮勇,說要幫咱閨女換尿布。結果你猜怎么著?我手才剛碰到襁褓呢,阿婧躺在榻上,抬手就給了我胸口一拳!」
郭楚一邊說,一邊揉著自己結實的胸膛,一臉的不可置信:「阿婧跟我說——男女有別!她說興兒是個小子,跟玄鏡頭兒一樣都是爺們,所以頭兒怎么換都沒關係。可咱家翎兒那是個千金女兒身!她打從出生第一天起,就不讓我這當爹的幫忙換尿布,說我登徒子!」
「噗……」小桃一個沒忍住,連忙用帕子捂住嘴,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
「不讓換尿布也就罷了,我認命,我洗尿布總行了吧?」郭楚越說越委屈,蹲在地上扯著衣角,活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
「可最邪門的是,每次只要阿婧把翎兒交到我手里,那丫頭就跟見了鬼一樣大哭!阿婧一聽見哭聲,黑著臉劈手就把孩子抱回去了。阿婧訓我,說我抱孩子的姿勢太過生硬。我說手生那就得多練練啊,我當年練劍也是成千上萬次才練出人劍合一的!結果阿婧更火了,說翎兒不是我的重劍,死活不讓我拿閨女『練手感』……」
郭楚抬起頭,一臉迷茫地看著玄鏡:「頭兒,我是真的琢磨不透啊。我當初去行刺都沒這么慌過,我到底哪里生硬了?為什么翎兒就是不給我抱?」
看著往日里威風凜凜的副手此時被一個剛滿月的女兒折磨得快要懷疑人生,玄鏡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萬年冰山臉。
他偏了偏頭,淡淡地吩咐道:「去,把你的行軍水囊拿過來。」
「啊?水囊?」郭楚愣了愣,雖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對自家頭兒多年的本能服從,還是立刻跑進偏房,不出片刻便提著一個碩大的牛皮水囊跑了出來。
玄鏡伸手接過郭楚的水囊。他先是走到井邊,將那巨大的牛皮水囊「咕嘟咕嘟」灌滿了水,直到整個水囊變得沉甸甸、圓滾滾。
隨后,玄鏡當著郭楚的面,扯過一根麻繩,在水囊上方約莫四分之一處,極其用力、極其精準地打了個死結。
那個結一打上去,圓滾滾的水囊上方頓時被勒出了一個球狀,下方則是長長的身子——活脫脫就是一個帶著腦袋和脖子的人形軀干。
小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郭楚則是完全摸不著頭腦:「頭兒,您這是……打算在西院跟我切磋暗器?」
「看好了。」
玄鏡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隨后撩起黑袍的衣袖,雙手無比熟練、無比輕柔地伸了過去。他左手的大掌穩穩地托住水囊上方那個代表「腦袋」的球體,右手則溫柔地兜住水囊的底部,將整個沉甸甸的水囊橫抱在自己結實的臂彎里。
「托頸。」玄鏡的聲音四平八穩,一邊示范,一邊像個嚴厲的教官般說道:「剛滿月的娃娃,渾身骨頭跟水做的一樣。尤其是脖子,一絲力氣都沒有。你抱她,左手便是她的骨頭,必須護住后腦勺與頸椎。懂了?」
「懂了懂了!」郭楚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像是學到了什么絕世武功秘籍一樣,躍躍欲試地伸出雙手:「頭兒,讓我試試!讓我練練手感!」
玄鏡掀了掀眼皮,將手里那灌滿了水、沉重無比的牛皮水囊,小心翼翼地移交到了郭楚那雙佈滿厚繭的大手里。
郭楚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繃得比去戰場迎敵還要緊張,一雙大掌戰戰兢兢地接過了水囊。
可他平日里習慣了握刀握劍,手指的肌肉早已形成了僵硬的戰斗記憶。他一邊想著要溫柔,右手一邊用力一顛——
這力道一偏,他左手掌根的位置不自覺地下移了兩寸。
剎那間,只聽見一聲沉悶的液體晃動聲,那碩大沉重的水囊上方,代表「頭部」的那個牛皮球,因為失去了下方的支撐,毫無徵兆地「啪嗒」一聲,軟塌塌地直接往后折了九十度,筆直地垂掛在郭楚的手腕邊上。
整個西院,在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微風吹過,那顆折過去的「牛皮頭」還在郭楚的手腕上無辜地晃了兩晃。
小桃倒吸了一口涼氣,嚇得連忙捂住了興兒的眼睛。
郭楚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塑。他看著自己那雙空有一身絕世內力卻毫無用武之地的大手,又看了看那顆折斷的「頭」,冷汗「劈哩啪啦」地順著脖子往下砸,結結巴巴地問:「頭、頭兒……這、這代表什么?」
玄鏡靜靜地看著那顆晃蕩的水囊腦袋,臉上的表情冷得能刮下三層霜來,吐字清晰、不帶半點感情地宣判:
「代表你女兒。如果這是翎兒,她現在脖子已經斷了。」
郭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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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趙府·西院內室】
窗外長廊下,郭楚被玄鏡用牛皮水囊「硬核教學」的動靜隱隱傳來,倒襯得這間點著淡淡草藥香的內室愈發幽靜。
榻幔低垂,擋住了有些刺眼的春陽。
楊婧半靠在松軟的隱囊上,微微敞開前襟。她那一雙昔日只會握緊匕首、刺穿敵人喉嚨的雙手,此時正小心翼翼地兜抱著翎兒。小傢伙剛吮上母乳,正賣力地砸吧著小嘴,一對肉乎乎的小手無意識地抵在娘親溫熱的胸口。
似乎是察覺到了娘親的注視,翎兒吸吮的動作慢了下來,突然掀起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直勾勾望向楊婧。
那眼神太過乾凈,沒有一絲雜質,滿滿當當全是對眼前這個娘親的依戀。
看著懷里這團軟呼呼、正吐著奶泡泡的小生命,楊婧的身子卻驀地僵住了。
一陣突如其來的冰冷,毫無預兆地從腳底板直衝她的天靈蓋。
翎兒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像是一面鏡子,將楊婧記憶深處最黑暗、最恐懼的那一幕生生逼了出來——那是幾個月前,她剛得知自己有喜時,獨自立在案前的那一天。
那時的她,心如死灰,執拗地認為黑冰衛的刀上不能有軟肋。她清晰地記得那包澄黃的粗麻藥紙,里面包著她逼徐奉春配製的「落胎藥」。
那天,她差一點點,就差那么一點點……就要親手將那包能將腹中骨肉生生化為血水的草藥熬成毒湯灌下去。
如果那天東主與夫人沒有及時攔下她,如果郭楚沒有紅著眼眶、連滾帶爬地跑來發下「孩子我帶」的毒誓,如果徐老頭沒有偷偷將藥方魔改成了白朮、桑寄生與阿膠等安胎圣藥……
眼前的翎兒,此時此刻,根本不可能躺在她的懷里,衝著她砸吧嘴,用這么乾凈的眼神看著她。
她差點害死了自己的親骨肉。 她差點親手掐滅了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靈魂。
「……唔。」
一聲極其短促、卻像是從靈魂最深處嘔出來的哽咽,驀地衝破了楊婧咬得煞白的嘴唇。
這個在戰場上大腿被剜去整塊肉也能冷笑著擦乾血跡的頂級殺手,在這一刻,防線徹底崩塌。
『嗒。』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那雙一向清冷孤傲的眼眸中砸落,精準地落在了翎兒那粉嫩、軟乎乎的小臉頰上。
小翎兒有些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似乎不明白臉上為什么濕濕熱熱的,但她沒有哭,反而伸出那隻小小的、連指甲都還軟著的拳頭,輕輕蹭了蹭楊婧的手指。
這一蹭,讓楊婧眼里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劈哩啪啦地往下掉。她慌忙抬起衣袖想要去擦,可越擦眼淚越多,到最后,她只能顫抖著將臉埋進翎兒細軟的發絲間,將這個失而復得的寶貝狠狠抱緊。
淚水混著奶香,在黑暗的榻幔間蔓延。
「對不起……對不起……」
楊婧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帶著刺骨的后怕與悔恨,在翎兒耳邊一遍遍地呢喃著。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體內竟然能有這么多眼淚,多到要把她過去二十幾年攢下的冷酷全部沖刷乾凈。
「是娘不好……娘以前太蠢了……差點不要你……」
她吻著翎兒那泛著奶香的額頭,感受到懷里那微弱卻無比頑強的心跳,那一顆被殺戮浸透得冰冷僵硬的心,終于被這股血脈相連的溫度徹底捂熱。
大秦的黑冰衛楊婧,在那碗落胎湯前就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一個愿意為了解放女兒、為了一輩子守護她而向全世界亮劍的娘親。
楊婧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她重新抬起頭時,眼底的脆弱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都要強悍的母性鋒芒。
她溫柔地用指腹拭去翎兒臉上的淚水,看著女兒那雙重新倒映出自己面容的清澈眼眸,一字一頓,無比鄭重地承諾:
「翎兒,娘親發誓。從今往后,再沒有人能傷你一分一毫。這天底下的風雨,娘替你擋;這世間的臟事,娘替你殺。你只管當大秦最乾凈的『翎』,在漢中的藍天底下,安安穩穩、快快樂樂地長大。」
懷里的翎兒似乎聽懂了娘親的誓言,忽然咧開小嘴,露出了出生以來第一個毫無陰霾、無比純真的無聲笑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