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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小桃與玄鏡的身側,此時還赫然站著一尊高大的身影——大秦名將蒙恬。雖卸了昔日統率三軍的鎧甲,那雙鷹隼般的眼眸里卻依舊沉淀著山岳般的沉穩。
不過此時,這位威震北疆的大將軍,正有些無奈地拍了拍身側那顆毛茸茸的白色大腦袋。
太凰似乎是嫌堂內的氣氛有些過于安靜,抖了抖耳朵,喉嚨里發出「咕嚕、咕?!沟牡网Q。蒙恬見狀,壓低聲音笑罵了一句:「老實點,這辦正事呢?!固诉@才打了個哈欠,將巨大的虎頭親暱地往蒙恬膝蓋上蹭了蹭。
而此時,最引人注目的,莫過于站在主位一側,被抓來當禮官的徐奉春。
老頭今日特意換了一身長者禮服,平日里總愛縮著的脖子挺得筆直。他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將手里那捲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禮帛抖得「嘩嘩」直響,扯著那大半輩子走南闖北練就的破鑼嗓子,高聲唱導:
「吉時已到——新人,同牢!」
隨著一聲唱和,家僕們魚貫而入,將并排的青銅案幾與烹煮好的牲肉呈上。
兩對新人依序落座,進行著同牢之儀。共食一牢之肉,從此福難同當,命運相連。郭楚笨手笨腳地夾了一塊肉遞到楊婧碗里,差點沒把湯汁濺出來;另一邊,芻德則是極其溫柔地替寧兒理了理衣袖,將最嫩的肉夾給了不能言語的小姑娘,寧兒抿著嘴,甜甜地笑著。
看著堂下這一幕,坐在上首的沐曦心中一片滾燙。她忍不住轉過身,將自己溫熱的小手覆在了身側嬴政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上,與他十指緊扣。
嬴政感受到沐曦的體溫,反手將她攥緊。兩尊執掌著大秦與趙家最高權柄的尊貴之人,此時褪去了所有的算計與威嚴,只是如同最尋常的長輩一般,無比溫柔地笑著、看著這四個在亂世中好不容易靠岸的孩子。
就在這溫馨滿堂的時候,一陣不合時宜的「吸鼻子」聲,忽然在安靜的主堂里響了起來。
「吸溜……吸溜……」
沐曦一愣,轉頭看去,只見站在一旁的徐奉春死死盯著堂下的新人,拼命地用那隻沒拿禮帛的手抹著鼻子。老頭的一雙老眼此時已經紅得像隻兔子,眼眶里淚水直打轉。
新人同牢儀式方歇,徐奉春趕緊眨了眨眼,試圖把眼淚逼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氣,可一開口,那嗓音已經帶上了止不住的顫音與哭腔:
「合……合巹——!」
家僕端上托盤,那是一隻被一分為二的苦葫蘆,剖開的瓢用一條正紅色的絲繩緊緊系在一起,里面盛滿了漢中最醇厚的美酒。
郭楚與楊婧、芻德與寧兒,各自執起半隻瓢。葫蘆肉是苦的,酒卻是甜的,飲下此盞,從此同甘共苦,生死不離。四人仰頭,將盞中酒一飲而盡。
看著兩對新人將那系著紅繩的葫蘆重新對齊、合二為一,徐奉春此時終于繃不住了。
老頭第三次開口,原本該是威嚴肅穆的禮官唱導,此時卻帶著濃濃的鼻音,連聲音都抖成了篩子:「結……結發……」
「結發」二字才剛落了個音,徐奉春看著自家這兩個從小看到大、在刀山血海里滾過來的黑冰衛傻小子終于成家立業,再看著那兩個命途坎坷卻好不容易找到歸宿的姑娘,老頭心里那股子感動排山倒海般涌了上來。
「嗚……哇啊——!」
還沒等新人把頭發結好,徐老頭自己竟然先「嚎」了出來!
那哭聲嘹亮無比,夾雜著擤鼻涕和倒吸氣的聲音,在神圣肅穆的主堂里回盪開來。徐奉春一把鼻涕一把淚,手忙腳亂地提起自己那寬大的禮服袖口,對著自己的眼睛一陣瘋狂地猛擦。
「老夫……老夫高興啊!嗚……東主與夫人是神仙眷侶,統領與小桃是天作之合……郭楚這憨貨成家了……楊婧這鐵樹也開花了……芻德這光棍也有人要了……老夫……老夫這是替這兩對新人、替這兩個傻小子謝天謝地啊!哇——!」
主堂內原本極致莊嚴的氣氛,硬生生被徐老頭這驚天一哭給沖得煙消云散。
主位上,嬴政無奈地抬手扶了扶額頭,眼角卻帶著一抹縱容的笑意;沐曦則是直接伏在嬴政的肩頭,笑得花枝亂顫。堂下的郭楚和芻德對視一眼,皆是哭笑不得,楊婧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大紅蓋頭下,寧兒聽不見滿堂笑鬧。在經歷前半生苦難后,她握著掌心的溫熱,任由幸福的淚水無聲砸落。
小桃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偷偷抹去眼角的淚水。玄鏡抱著興兒,蒙恬按著太凰,看著徐奉春嚎哭著拿袖子猛擦眼淚,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在一片帶著淚水與歡笑的喧鬧中,禮成。
大秦的黑冰衛,至死都是天子的墨刃。可在這漢中的趙府里,在東主與夫人的庇護下,他們終究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兵器。
自此,兩對新人與玄鏡、小桃一起,真正將根扎在了這座宅子里。他們會在趙家,在這亂世的唯一凈土中,為趙家開枝散葉,延續血脈。
大堂外,漢中的春風拂過花園,草木蔓發。不遠處的楚漢邊境或許依舊烽火漫天、殺機四伏,但至少在這一夜的趙府內,歲月靜好,長燈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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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門》
主堂那夜的紅燭剛歇,新婚次日,趙府的幾輛駟馬大車便迎著晨曦,低調卻沉穩地駛向了寧兒出生的那個窮苦小村落。
原來,嬴政早已派了家僕知會村長,命其悉數統計村口的總戶數與人口,按著人頭比例,給予這座村莊一份「婆家禮」——全村老小,整整一年的口糧。
此時的村長家門口,早已黑壓壓地擠滿了攜家帶眷的村民百姓。男女老少扯著衣角、伸長了脖子,簡直像是在恭迎天神下凡。
趙府的家僕們利落地從大車上卸下一袋袋精細的白糧,為首的家僕對著顫巍巍的村長拱手道:「村長,東主有令,先予全村首月現糧。至于剩下十一個月的口糧,鄉親只需憑這枚蓋有趙家印信的竹簡,按月去趙氏糧鋪換取即可?!?
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糧袋,和那代表著整整一年衣食無憂的乾凈竹簡,老村長乾枯的手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登時在眼眶里打轉,嘴里不停念叨著「大恩大德」。
就在這全村沸騰的當口,芻德換了一身精神的藏青長袍,正牽著回門的寧兒,在眾人欣羨敬畏的目光中緩緩走入村中。
「好孩子……好孩子??!」村長含著眼淚,一隻手直擦眼角,看著眼前這對璧人,對著芻德連連點頭:「寧兒這丫頭命苦,如今天可憐見,遇到了趙大東主這樣的活菩薩,真是天大的福氣??!」
「村長老人家客氣了?!蛊饺绽镒哏S闖天下的二鏢頭,此時在鄉親們面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芻德有些憨厚地笑道:「也是屬我運氣好。我在府里養了太多蛐蛐兒,旁人都嫌鬧騰,唯獨寧兒不嫌我吵。我與她兩情相悅,這才得了東主與夫人的成全。」
村長抹了抹老淚,寬慰地拍了拍芻德的手,顫聲道:「趙大東主是大善人,這般護短,老朽這下是徹底放心了,寧兒嫁過去,定能過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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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正是一派溫馨感動,可不遠處的麥場上,氣氛卻陡然換了個畫風。
村里的大娘嬸婆們,此時正三個一堆、五個一伙地嚼著舌根。這群平日里大字不識一個的村婦,眼神毒辣得很。她們瞅著那不會說話的丫頭寧兒,如今竟然穿金戴銀、風風光光地嫁給了那名震漢中的趙家二鏢頭。再一抬眼,瞧瞧今天跟過來送糧的趙府家僕——謔!那一個個生得高大魁梧、濃眉大眼,往那一站跟青松似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貴氣與帥勁!
「神仙趙家」這四個字,在老娘們的心里瞬間砸出了驚天巨響。連沒爹沒娘的啞女都能嫁得這么好,那她們家那手健全腳健全的閨女,豈不是能上天?
隔壁王大娘眼珠子一轉,猛地一伸手,死死拽住自家正蹲在地上摳泥巴的閨女。
那閨女約莫十三四歲,因為整日下地,曬得面如黑炭,嘴一咧,還露出一口黃牙。可王大娘此時眼里全是「趙家闊少奶奶」的幻象,不由分說地拖著閨女,直衝衝地就朝著離她最近的一名趙家家僕撞了過去!
這幾位隨行的「家僕」,可全都是百里挑一的黑冰衛銳士。在戰場上能聽風辨位,方圓百步之內的殺氣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可此時,這位黑冰衛高手瞧著迎面衝過來的王大娘,竟莫名感到了一股比面對項羽還要恐怖的「大娘威壓」。
「喲!這位俊俏的小哥兒!」
王大娘一上來就笑得見牙不見眼,身子一扭,直接把身后那黑臉黃牙的小丫頭給生生提溜到了前頭,扯著破鑼嗓子道:「這是我家大丫!咱們家姑娘手腳利索得很,關鍵是——她會開口說話呀!不管是下地種田還是上山放牛,那是樣樣精通!小哥兒,你平日里打理起居一定缺個貼心人吧?你看我們大丫成不成?」
那黑臉小丫頭被自家老娘推到最前線,倒也不害臊,衝著面前那高大英俊的黑冰衛小哥,極其燦爛地咧嘴一笑,露出了亮晶晶的黃牙。
黑冰衛精銳的眼角狠狠地抽動了一下。他這雙手,殺過匈奴,斬過叛賊,可面對眼前這熱情如火的村婦和那極具衝擊力的笑容,他整個人瞬間僵硬得像封了冰。
殺手的本能讓他的手指往腰間的暗器摸去,但一想到東主和夫人的規矩,他只能硬生生把手揣回了袖子里。
「……咳?!购诒l小哥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拿出了這輩子最客氣的禮貌,對著王大娘乾笑了一聲:「謝謝大娘美意。姑娘年紀尚小……且在下粗人一個,起居自理慣了,實在不敢叨擾?!?
話音未落,他腳底大秦軍旅的步法瞬間爆發,一招行云流水般的『輾轉騰挪』之術,身形如靈貓驚變,化作一道殘影,轉身就往另一輛大車后面躲。
「哎!小哥你別走??!年紀小才得疼人??!你再考慮考慮啊!」
王大娘在后面扯著嗓子狂喊。眼看這一個身手太敏捷實在追不上了,她一跺腳,一回頭,蒲扇般的大手重新精準地揪住自家閨女的后領子,像老鷹抓小雞似的,拽著那一臉懵逼的黑臉丫頭,調轉槍頭就朝著另一個正單手扛著大糧袋的黑冰衛家僕狂奔而去:
「那邊那個扛糧包的小哥!大娘這里有個天大的福氣要送給你啊——!」
一時間,原本肅穆的回門送糧,硬生生被村里大娘們演繹成了一場黑冰衛精銳集體落荒而逃的「全村大追捕」。不遠處,芻德握著寧兒的手,看著自家兄弟們那平日里殺人不眨眼、此時卻被大娘追得狼狽不堪的模樣,終于忍不住摟著自家新娘子,哈哈大笑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