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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盤外的殺局》
廣武山的夜風,從來不帶一絲暖意。
中軍大帳內,一盞昏黃的油燈被風吹得劇烈晃動,將漢王劉邦的身影在牛皮帳幔上拉得極長、極扭曲。
咔噠一聲。劉邦停下焦躁的步伐,盯著案幾上那卷剛剛蓋上雙方大印、墨跡尚未乾透的「鴻溝和議」帛書。
為了這紙盟約,兩軍陣前剛剛完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交割。項羽要糧,但劉邦與漢營在張良的建議下,玩了個極其致命的心眼——項羽的楚軍無法攜帶大批糧草長途跋涉回江東,漢軍便承諾,先給楚軍「十日口糧」。
至于剩下的,每等楚軍走到趙大東主在沿途布下的糧點時,方可再取十日。
這是一條用細細的糧線吊著的退兵之路。可那一向高傲自負、被飢餓與背叛逼入絕境的西楚霸王項羽,終究是向現實低頭了。他拿了這「十日糧」,立刻遵守承諾,放回了扣押多時的劉太公與呂氏,隨后毫無防備地帶著疲憊不堪的楚軍拔營東歸,滿心以為能順著這條糧路,平平安安地回到江東老家。
人質,已經安穩送回了大后方。
可劉邦心里那口氣,卻怎么也順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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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半夜召臣等前來,可是身子又有不適?」
帳幔被掀開,張良與陳平一前一后步入王帳。張良看著劉邦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微微拱手問道。
劉邦沒穿鞋,赤著雙腳在冰涼的地上來回踱步,單薄的內衫下,胸口那道剛長出肉芽的箭傷隱隱作痛。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猛地轉過身,指著那張江山地圖,聲音沙啞得厲害:
「子房、陳平,你們過來瞧瞧。老子這心里,七上八下的,總覺得這床躺得不踏實。」
陳平眼中閃過一絲微光,與張良對視一眼,上前道:「大王如今接回了太公與夫人,楚軍也已拔營東歸,天下指日可待,大王何出此言?」
「呸!指日可待個屁!」
劉邦恨恨地啐了一口,雙手撐在案幾上,身子前傾,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狠辣與驚懼:
「如今確實是項羽最疲憊、最虛弱的時候。他沒糧,天下諸侯也都背叛了他,不得不跟老子簽這勞什子和議。可你們想過沒有?放他回江東,等他養精蓄銳、重整旗鼓之后呢?他項羽恨透了老子!他這次退兵是被逼的,不是他認輸了!」
劉邦一邊說,一邊神經質地拍著案幾:
「楚軍是餓了,可他娘的不是廢了!項羽手底下那幾萬江東子弟,個頂個都是能以一當十的惡狼!如果老子是項羽,回了江東,等軍隊都吃上了飽飯,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楚地周圍的那些外姓諸侯國通通打下來!以軍奪地,以地養糧!等他一路蠶食,再次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的時候,這天底下,誰還能擋得住他?!」
大帳內一時間陷入了死寂。劉邦的這番話,沒有了往日的市井油滑,全是精準到讓人膽寒的帝王直覺。
陳平微微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隱晦、屬于頂級謀士的狐貍微笑。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不著痕跡的誘引:
「大王既然看得通透……那如今趁他兵疲糧盡、又被十日糧卡住脖子的時候,不正是我們動手滅了他的……最佳時機?」
劉邦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盯著陳平,眼神劇烈晃動,片刻后卻有些頹然地擺了擺手:「不行。老子現在是漢王,天下諸侯十幾雙眼睛全在盯著老子!這『楚河漢界』的盟約才剛簽完,老子前腳才剛把我家老頭子和婆娘贖回來,后腳就背約偷襲,天下人會怎么看我?老子不能違約!」
「天下人?」
陳平輕笑了一聲,那笑意不帶半點溫度:「大王,如今這天下得地最多、兵力最盛的人是誰?是您。天下諸侯現在像狗一樣眼巴巴地投靠漢王,誰會、誰又敢站出來說漢王半個『不』字?難不成,他們是不想要趙大東主的糧食開進封地救命了?」
聽到「趙大東主」這四個字,劉邦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像是在寒冬里被澆了一盆冷水,猛地打了個激靈,急忙拉住張良的袖子,壓低聲音道:
「不對!陳平你少跟老子放屁!諸侯不敢說,那趙大東主呢?!子房,你平時最懂這些。商人不是最重視信用、最講究一諾千金嗎?老子要是不講信用、單方面撕毀盟約,趙大東主萬一動了怒,覺得老子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直接斷了老子的糧道,轉頭去幫別人,那老子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面對劉邦這近乎恐懼的發問,一向溫潤如玉的張良,此時眼底卻浮現出一抹冷徹骨髓的清明。
張良緩緩抬手,輕輕將袖子從劉邦手中抽了出來,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大王,項羽之前是怎么對付您的?彭城之戰,他追殺大王千里,何曾手下留情過?大王自己也知道,那霸王對您恨之入骨,甚至在廣武山上,當著兩軍的面要將太公抓上油鍋烹食!大王與項羽,從來就不是什么締約的對手,而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人。」
張良指了指后方,聲音沉了下去:「大王之所以委曲求全與他簽約,不過是因為太公與呂氏在項羽手中,不得不用糧食去贖回。如今人質已回,大王再無后顧之憂。至于趙大東主……」
張良頓了頓,那雙能看透天下的眼眸直視著劉邦:
「大王難道忘了,趙大東主的本心為何?東主所求的,是天下安生,是百姓有口飯吃。而他項羽暴戾成性,到處打仗屠城,只要項羽活著一天,這天下便永無寧日。東主看得清楚,要天下太平,項羽就必須死。至于背約?」
張良說到這里,嘴角竟然破天荒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幽默:
「大王,您跟趙大東主賒的糧,至今……還了多少了?」
劉邦被問得一愣,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支支吾吾道:「這……這不是一直在打仗嘛……一顆糧都還沒還,還越欠越多……」
「這就對了。」張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當初陳倉道失守,董翳與司馬欣回頭反撲,大王命懸一線。是誰派了府里的鏢頭、掌柜,以及那些高大威猛的家僕,拼了命替我們守住陳倉道的?大王,趙大東主,早就在我們的船上了!」
劉邦聽得呼吸一滯,整個人僵在原地。
張良走上前,一字一頓地給劉邦吃下了最后一顆定心丸:
「大王可還記得,當初您對趙大東主答應了什么?」
劉邦眨了眨眼,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當初在迎熹樓,自己一臉肉痛卻又耍賴皮般許下的承諾。那時,趙大東主與夫人彷彿早就料到他這輩子根本不可能還得起那筆巨債。
張良替他發了聲:「大王曾親口答應——這糧還不清,便將打下來的江山土地,任由東主自己去選一塊。那塊地,永不納入我大漢的諸侯版圖,由東主自己去經營,漢室絕不過問!且大漢的稅收,東主白提三成!」
「大王,趙大東主大才槃槃,卻從沒跟大王要過一官半職,因為他根本看不上。給趙大東主他想要的,坦然面對他,不要怕。只要項羽一死,大王履行當初的諾言,趙大東主便絕不會怪罪大王背約,反而會替大王,穩穩守住這大漢的萬世基業!」
火把「啪」地爆響了一聲,將大帳內的陰影狠狠晃動了一下。
劉邦徹底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開始在帳內來回踱步,每走一步,腳掌拍擊在地面上的聲音都沉重無比。
張良與陳平屏氣凝神,靜靜地等待著。
一盞茶的時間,漫長得如同過了一個世紀。
突然,劉邦停下了腳步。
他死死釘在案幾前,看著那份代表著和平、代表著「楚河漢界」的鴻溝盟約。下一刻,他那張市井流氓的臉上,猛地綻裂開一抹極致冷酷、又無比果斷的帝王狠勁!
「唰——!」
一聲刺耳的裂帛之聲轟然響起!
劉邦伸出那雙布滿粗繭的大手,毫無留戀地將那份「鴻溝和議」生生撕成了兩半!隨后,他一把將碎成兩截的帛書狠狠砸進了身側的炭火盆里!
火舌瞬間竄起,將那不可一世的「楚河漢界」吞噬殆盡,映得劉邦那張老臉一片通紅,厲色駭人。
「子房!陳平!傳老子的大令!」
劉邦猛地轉身,眼中狠芒乍現,扯著破鑼嗓子對著帳外歇斯底里地大喊:
「命灌嬰、樊噲!點齊所有精銳鐵騎!給老子全軍出擊——!順著糧路,把項羽那個重瞳子,剁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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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趙府的后花園里,今日的景致格外奇特。
大名鼎鼎的大秦黑冰臺女銳士楊婧,此時正挺著一個碩大無比的肚皮,面色冷靜地在花園小徑上挪動著步子。她右手扶著酸軟的后腰,左手則攥著一隻用滷汁慢火煨得皮軟肉爛的大雞腿,一邊不疾不徐地走著,一邊神色自若地吃著。
而在她身側,郭楚一雙手虛空張開,嘴里雖然碎碎念,一雙眼眸卻死死盯著楊婧腳下的路。
「阿婧,你慢點。瞧著前頭那幾塊鵝卵石,昨夜剛下過雨,仔細長了青苔滑倒。要是累了就直說,別硬撐著。」郭楚一邊說,目光一邊忍不住落在了那隻殘缺的雞腿上,砸吧砸吧嘴,毒舌的本性又冒了出來:
「不是……阿婧啊,你這幾日天天這么個吃法,肚子里這小傢伙以后生出來,怕是開口第一聲不是哭,而是先『咯咯嗒』地叫喚。昨兒個我去后廚,管事跟我埋怨,說咱趙府后山養的那幾百隻雞,現在只要一聽見你的腳步聲,那是漫山遍野地撲騰逃命,連毛都飛得滿地都是,哪里還敢下蛋?現在漢中的雞看到你,那都得繞道走,怕是全天下最怕你的不是西楚叛賊,而是后山那些畜生了。」
楊婧猛地停下腳步。她轉過頭,一雙英氣的柳眉微微一挑,那雙曾在戰場上讓無數敵人膽寒的清冷杏眼,就這么靜靜地盯著郭楚。隨后,她將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雞骨頭往郭楚胸口一戳,語調毫無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想吃。你有意見?」
「……沒意見。」郭楚被那冰冷的眼神一刺,雖然嘴上依舊硬氣,身子卻老老實實地往后縮了半步,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只要你吃得下,把后山的雞吃絕了都成。」
楊婧收回目光,一邊繼續往前走,一邊冷冷地拋下一句:「待會兒去后廚跟管事說,明天換個口味,換個花椒與老薑調味的雞腿。」
「成,依你。」郭楚低笑了一聲,眼底滿是遮掩不住的護短與疼愛。
兩人一路沿著小徑,走進了花園中央的涼亭。
今日涼亭里格外清靜。小桃正坐在石凳上做著針線活,蒙恬含笑坐在一側歇息。而涼亭的另一角,芻德正一臉認真、甚至連呼吸都屏住地,為坐在身側的寧兒擰著一條用新鮮花草編織的小花圈。
寧兒不能言語,只是抿著嘴,一雙清澈的眼眸盛滿了笑意,溫柔地看著芻德那笨拙卻無比小心的手指。
「蒙總管,嫂子。」郭楚一邊大喇喇地打著招呼,一邊動作熟練地扶著楊婧坐下,還順手在她后腰墊了一塊軟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