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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艱澀地咽下口水,向賈得全露出溫良的眉眼,應了句微不可聞的“是”。
不知為何手指在顫抖,明明是觸手可及的距離,他卻還沒接到。
不期然一只手橫過來拿走了傘,周越聽見青年干凈的聲線響起:“公公,晚生的傘正好壞了,不若先給在下用吧。”
適才昏暗,賈得全未有注意到江瑾淞,此時則是不想注意都難。
內斂精明的眼掃過這位人群中唯一直立著的青年,對方穿著漿洗干凈的粗麻衣衫,眉目清正,姿態自若,看起來全然不怕自己。
將用了多年一朝折損的傘丟在一邊,江瑾淞撐開了新傘,對賈得全頷首:“多謝?!?
雖還嫩了些,意氣過重,但是個不錯的人物。
將青年從頭到腳打量了遍,賈得全在心中點評道。
清楚今日他萬不能惹出額外的仇怨,賈得全未有追究青年的僭越。
待確認所有書生都拿到傘后,他道:“大雨瓢潑,諸位若無旁的事要做,盡早歸家吧?!?
在他口中,眾人費盡心思排布的聲勢仿佛只是點和風細雨,做不得數。
但他背靠高聳的宮墻,承帝王的命令前來,代表著圣意。
這群寒門學子們頭一次這般清楚地認識到何為無法逾越的天塹。
作為集結眾人的領頭者,周越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卷發書生踉蹌著站起來,他那一頭卷發濕漉漉地黏在頰邊,在行至賈得全面前時欲復跪下,但被江瑾淞出手架住。
賈得全見狀,微瞇起眼,燭光由下而上照出他面上的溝壑,成了道道陰翳。
“公公,陛下未有聽見我等的訴求嗎?”青年顧不上他的喜怒,直言問詢,“會試上發生了如此惡事,陛下難道不該給天下士子一個交代嗎?”
若在平時聽見這樣一番話,賈得全當即就會將人拿下論罪。
而今時情形特殊,他僅能沉聲提點:“這位士子,還請慎言。陛下對此次的科場舞弊案極為看重,但大理寺審案需要時間,審訊一旦有進展,陛下自會昭告天下?!?
他拔高了聲音,以便讓在場眾人皆能聽見:“諸位還請稍安勿躁,歸家等待消息?!?
卷發書生未被他將大事化小的話安撫到:“公公,你是明白人,當知曉我們想要的交代究竟是什么。若陛下真的欲嚴懲那些人,為何不將此事交由三司會審,為何不將那些舞弊的人的姓名布公?”
“他們難道不該受天下人的唾棄嗎?莫不是陛下看他們是世家子弟,這才有心包庇?”說第一句話時,青年還有些躑躅,后來逐漸豁了出去,將心底的話一鼓作氣吐露。
“大膽!陛下做何決定還由不得你一介小子來置喙!”眼見青年嘴上愈發沒把門,賈得全厲聲喝道。
卷發書生被他一雙瞪圓的凸眼盯得發毛,又見到他高舉起手中宮燈作勢要砸下來,心中生畏。
在這等緊要時刻,偏偏胸中未涼的熱血叫囂起來,青年緊閉上眼,話則說得威武非常:“你……怎么?你要在大庭廣眾之下仗勢欺壓在下嗎?”
賈得全身為文惠帝身邊的紅人,除了在文惠帝面前奴顏婢膝外,就連朝中大員見到他都會禮讓三分。
他已許久未有被人出言違逆過,何況對方還是一個乳臭未干的青年,氣性登時冒起來:“來人!”
江瑾淞擋在卷發青年的身前,明眸潤了水般澄澈:“公公,他是九日之后要參加會試的舉人。你若要對他施以私刑,事情若鬧大至今上耳中,在場有這么多雙眼睛盯著,你也下不了臺。”
他的話看似是在勸解,實則暗含威脅。
“好啊,好啊,”賈得全定定地看著他與卷發書生,研磨著齒關,“咱家不與你們計較?!?
說完,賈得全轉身欲拂袖而去。
“公公請留步?!甭犚娚砗笄嗄曷燥@急促的呼喚,賈得全還以為是自己威懾到了他,對方這是要向他示弱。
收拾好適才眉眼間的郁悶,賈得全扶著腰間的玉帶轉過身,渾身透著一副“你有什么好話,快些說與我聽”的倨傲。
見青年將手伸進袖中,賈得全昂起下巴,推拒道:“你以為咱家是什么人,我可不會被你的那點小恩小惠收買。”
江瑾淞沒聽懂他在說什么,自顧自將袖中折疊的紙卷拿出來遞給他,正色吩咐:“這次科場舞弊案背后牽扯甚多,陛下應借此機會整肅朝堂,以安天下士子之心,興大昭治學清朗之風。煩請公公務必將晚生以此為題寫的策論交予陛下過目,多謝?!?
他的語氣實在太坦然,好似賈得全就該為他所支使。
在文惠帝身邊也算見慣了風浪的賈得全霎時未有反應過來,抬手將紙接了過來。
待賈得全回神后,他反應過來自己竟接下來了這個燙手山芋,一時間收下也不是,丟回去也不是。
原來他根本沒打算向自己賠罪!
感到被青年戲耍了一通,賈得全用力攥緊了手中的紙。
偏生對方像是看不見他眸底的怒火,還上趕著澆油:“公公,你莫將紙捏皺。”
這一瞬,賈得全真的想將紙撕碎,然后甩在青年臉上。
奈何一道聲音阻攔了他:“賈公公,你還在這兒呢。”
賈得全回首看去,在看清來人是誰時眸中徹底冷下來,他將干癟的薄唇一勾,道:“喲,彭總管,哪陣風將您給吹來了?”
對宮中內宦司略有耳聞的人都知曉,內宦司東西兩側分坐著兩位管事太監,一位是右大監賈得全,一位是左大監彭勝祥。
賈得全嫌彭勝祥假清高,彭勝祥嫌賈得全太諂諛,兩人素來不對付。
雖然如今圣上看著更愿意支使賈得全,但彭勝祥作為陪文惠帝從皇子成為帝王的老人,這么多年來穩坐左大監的位置,他在文惠帝心中的份量便可見一斑。
旁人能看得清,賈得全這個人精自是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