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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見她松口,連忙道:“殿下謬贊了。”
“對了,請你幫我捎一句話給謝呈,”林蘊霏垂在袖中的手輕輕地碾著紙條,沾染了清淡的墨香,“以免過從甚密被人發現,日后他不必向我通傳諸如今日紙上寫的這種瑣事。”
“小的定將殿下的話帶到。”應下她的要求后,青年轉身離開,走到林蘊霏的目光絕對難以企及的地方時,停步抖摟被汗浸得半濕的領口,莫名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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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的林蘊霏悻悻地臥在貴妃榻上,楹玉想替她宣午膳,她卻道沒有胃口。
“殿下,”楹玉顰眉促額,勸道,“奴婢知曉您是替那群無法伸冤的女子感到惋惜,但您不能因此不用午膳吶。若是毓敏姑姑問起來,奴婢可怎么跟她交代。您這般不顧惜自個的身子,奴婢……奴婢也不吃了。”
話音剛落,林蘊霏聽見一聲咕嚕的悶響,她清楚這聲并不是從自己的肚子發出來的,且她旁邊只有楹玉一人,聲音來源于誰立刻見分曉。
不等林蘊霏抬眼抓獲,楹玉已然若無其事地垂首,但那對平日白皙如玉的耳朵仿佛描了胭脂,緋色從耳根往下延伸至脖頸,將主人的心事袒露得明明白白。
“罷了,你去將午膳端上來吧,”清楚某人真的會陪著她挨餓,林蘊霏終是做出退讓,“我隨意吃點。”
“好勒。”楹玉聞言抬起發亮的眸子,哪里還有適才的悵然。
她提起裙擺轉身小跑向庖屋,發間佩戴著的珍珠后壓隨動作輕晃。
林蘊霏喝了半碗茯苓山藥粥,又被楹玉曼言勸著吃了幾口庖屋新試出來的小菜,午膳才撤下去。
午后日頭融暖,楹玉著人將貴妃榻搬至院中,方便林蘊霏曬太陽。
林蘊霏姿態疏懶地平臥著,心中卻無法平靜,思潮迭起。
今日那群女子明明都得到了百姓的聲援,為何最后還是這般令人遺憾的結果?
林蘊霏清楚個中原因,“妻妾不得狀告主人”這句律法本就不公,而正是因為她知曉這個問題的癥結所在,才愈發覺得煩擾難以排解。
女子們深受“以父為天”“以夫為天”的規訓迫害,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凡事便先低了世間男子一頭,不得入學堂、不得為官以至于不得掌權。
因此在遇上諸如孫益平這般藉著與生俱來的權勢行不軌之事的男子時,女子們一面懼怕人言指摘,一面苦于無處申冤,困頓其中無法自拔,能同綠穎一般看見仇人獲罪、獲得新生的女子簡直少之又少。
此消彼長,那群男子氣焰更旺,行事得寸進尺,便有更多無辜女子受害,她們于是去向為官的男子求助,結果被不利于她們的律文三言兩語就駁了回來,自此再不敢訴說委屈。
這是個可怖的因果循環,林蘊霏光是想著便覺通體生寒。
然而——
勇敢孝順的綠穎難道比不過仗勢欺人的孫益平?
為父伸冤的小菁難道比不過尸位素餐的孫進?
坦蕩善良的孫府侍妾難道比不過媚上欺下的吳延慶?
但凡是懂禮義廉恥的人都不會說“不”,可律法庇護的是孫益平,庇護的是德行虧損之人,庇護的是男子。
憑什么這些擁有美好德行與才智的女子就得任由那些滿腦肥腸、心術不正的男子們褻/玩、支使,這何其不公平!
思緒不禁發散,林蘊霏又想起被文惠帝送去北塞求和的林依冉,想起前世自己被林彥的和親圣旨輕易判下生死,被阻塞的腦中萌生出深刻的怨念。
鴻蒙初辟本無性1,所謂國家、所謂律文都是由后來者定下的。
開化蒙昧前,并無規定說女子就該待在深閨繡花,就該服從男子之志,亦無規定說女子不能掌握權力。
男子們仗著天生的強壯體格攥取權力,為了進一步滿足他們的掌控欲,他們選擇用一堆表面堂皇實則庸俗的道理將女子困囿房中,讓她們將全副身心浪費在情愛與家庭中,就此磨滅了銳氣與才氣,以至于兩者間的地位愈發懸殊。
就拿民間廣為流傳的話本來講,墨客千篇一律地寫才子登臨廟堂,壯士建功立業,輪到女子時卻是佳人攀墻追愛,烈/女癡情守寡,仔細問上一番,寫下話本的人盡是失意男子。
從話本到經典,從經典到律文,女子無法參與編纂,這便是男子刻意為之的計策,也是女子弱勢之根源。
若想幫助那群女子,不,應是全天下的女子,若想改變這般不公正的情形,從來就只有一個辦法——奪權。
此前林蘊霏也想要奪權,但僅僅是為了改變她自己的命運。
現今她心中想法有所變化,她想要為所有女子爭得公道與權力。
根源處的不公一日得不到解決,林蘊霏的奪嫡之路便一日踏不實,哪怕她僥幸走到高處,也會被一句由男子們定下的律法輕而易舉地擊垮。
林蘊霏需要女子們的鼎力支持,她幫天下女子奪權,亦是在幫她自己。
且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將權力遞到一個人手中遠不如讓一個人主動爭奪權力來得有用,畢竟來之不易的東西總是更受人們珍視。
今日承天府內積極反抗的女子們讓林蘊霏觀得希望:女子們雖受“父綱”“夫綱”那些歪理荼毒已久,她們仍有勇氣反抗不平之事,心中卻仍存自愛自尊。
這便夠了。
林蘊霏相信在四海之內,還有許多不甘平庸的女子想要打破世俗禁錮,而她愿意做這個率先揭竿的人。
但她又該從哪里著手呢?林蘊霏暫時不得其解。
睫羽輕顫,林蘊霏扣緊了手,指甲在掌心刻出幾彎尖月似的小溝。
第25章 “殿下現今出門指不定還要遇上擲果盈車的盛況呢!”
翌日林蘊霏醒來后, 楹玉邊服侍她梳洗,邊道:“殿下,今晨管家打開府門時, 您瞧他看見了什么?”
楹玉眸底的欣喜跟春日枝頭躍動的麻雀一般,根本藏不住。
林蘊霏不用問也知曉肯定是發生了什么好事, 順著對方的話問道:“看見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