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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
陳斂一臉歉疚。
“這月余來,城中可用之人死得死,病得病,圍城時又一切從簡,下官力有未逮,六萬死者中,只辨認(rèn)記載了三萬多人的名姓和籍貫,其余無名無姓,無人認(rèn)領(lǐng)之人,只好一把火燒了,連個碑都沒有?!?
十去其四,家倒屋蛀,平和被輕易戳碎,只剩下漫山遍野的墳堆和石墻上永遠(yuǎn)洗不凈的血了。
那冊子上的字跡雜亂,有大有小,大半都歪歪斜斜,難以辨認(rèn)。
“男丁要守城運糧,女眷要制做兵甲,能用來做這些無用之事的,也只有小孩和走不動路的老人罷了?!?
陳斂重重嘆了口氣:“不過現(xiàn)在大難已去,突厥人也退兵了,想來停戰(zhàn)的日子也快了?!?
走進(jìn)呂梁城中主干道,依稀可見當(dāng)日的繁華,但隨處可見的瓦礫和白幡顯眼至極,昭示著戰(zhàn)爭帶來的痛苦。
有稚童從掩住的門扉后鉆出來,手高高地指向軍旗,聲音天真可愛,“娘,你看,那個字念‘虞’,我昨天剛寫過。”
小孩話還未說完,便有一雙手從身后伸出,將她拖了回去。
“噓,你以為誰都是陳將軍呀,小心他砍了你?!?
那婦人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傳到蕭存玉的耳朵里,陳斂自然也聽見了,他立刻揚聲呵斥。
“這是哪家的婦人在說話,蕭大人光風(fēng)霽月,清正無比,又怎會做出隨意砍人之舉,你這話實在無理,你們能有今日,還不都是因為有蕭大人在?!?
輕輕掩住的門扉后沒有一絲聲響,陳斂擠出一臉笑對著存玉:“大人,稚子無辜啊。”
存玉看著陳斂。
“一個孩子的一句話罷了,陳將軍未免有點太小題大做了?!?
“哪里哪里,下官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啊。”
“真奇怪?!鄙蜓闶懿涣怂频亩读硕?,“陳斂今天怎么突然這么惡心。那天都敢把高祖牌位濺滿血,現(xiàn)在卻對著一個沒見過幾次面的文官獻(xiàn)媚?!?
她雙手環(huán)胸,眼珠微斜,沉思道:“你說,這是為什么呢?”
“是呀,這是為什么呢?除了他說的這些諂媚話,陳斂他一個守城有功,往后仕途一定一帆風(fēng)順的將軍,隨身不帶著他的功勞薄,不帶著他請封的折子,偏偏要帶著厚厚一本死者的名冊。那些死去之人的名字有沒有被好好記載,真的重要嗎?”
“朝中最有權(quán)勢的蕭閣老來,他不說自己的功勞之大,不說守城之難,非說些死人做什么。”
“還有那個看似意外出現(xiàn)的小孩和婦人,那怎么可能是算計,城內(nèi)諸人誰不知今天有貴人來,城里的小孩,歷經(jīng)重重生死之后怎么還會如此言行無狀?這分明就是陳斂特意安排的一出戲,借稚子之口說出自己的擔(dān)憂和祈求,希望蕭閣老對這一場百姓多些憐憫。”
知云輕輕嘆了口氣:“好苦心的算計......”
“我知道了!”沈雁從自己的思考中脫離出來,驀地兩手擊拳,恍然大悟道,“這一定就是傳說中的官大一級壓死人?!?
她也嘆了口氣:“可憐陳將軍這么個人了,又有手段又有謀略,這些日子為了城內(nèi)數(shù)萬百姓的安危,冒著得罪陛下的風(fēng)險,幾乎棄自己的性命于不顧,終于守衛(wèi)了這座城池。沒想到啊,竟然還是屈服在了權(quán)勢的淫威之下?!?
何知云嘴角抽搐幾下,忍無可忍地攥緊了手心,冷哼一聲從沈雁身側(cè)快步走過。
“難怪你被林復(fù)鎖住半年都逃不掉。”
“哎哎哎,你怎么說話呢......”
陳斂還在笑著看向存玉,眼神里是微不可見的祈求。
他只是守城將領(lǐng),不是一城太守,只管軍政,不理文政和財政。
相關(guān)的物資支援會按調(diào)令進(jìn)入一個文官的手里,之后關(guān)于重建呂梁的各種政令也會經(jīng)由這個文官的手下發(fā),陳斂幾乎可以肯定,眼前的蕭存玉會是這個人。
所以......
這座我從淋漓的鮮血里奪回的古老城池,你能否拂平它身上的累累傷痕?
蕭存玉輕輕嘆氣道:“將軍何必呢,你是武將又不是文臣,管民生做什么,你想升官,有戰(zhàn)功便足矣,你是從血里淌出來的,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不會不知道,潑天的富貴就要到手了,你操這么多心做什么。”
陳斂的心已沉了下去,強笑著說不出話來。
“陳將軍不日隨大軍去打突厥吧,這樣好的武將,用來守城多浪費。”存玉輕笑,“為了讓陳將軍能心無旁騖一點,看來呂梁城得好好治理了?!?
陳斂猛地抬頭看向蕭存玉:“大人。”
蕭存玉神色復(fù)雜地注視著陳斂,一個她在朝多年,沒聽過幾次名字的駐邊將領(lǐng),都能為了百姓費心籌謀。
可與她相識多年,出身大家,頗有盛名的薛尉,卻要為了自己的功績置數(shù)萬普通士兵的性命于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