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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在矮墻前面,抽著煙,說著話,有人笑了。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從他們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往事。有人已經忘了,有人還記得但不在乎,有人偶爾會在深夜驚醒,翻個身又睡過去了。他們的生活繼續,上學,畢業,工作,結婚,生子。有人當了會計,有人開了公司,有人去了外地,有人留在了這座城市。
他們的孩子過生日的時候,他們會帶孩子來這個樂園。孩子坐在旋轉木馬上笑,他們站在下面看,也笑。
在他們笑的時候,他就在那道矮墻后面,躺在土里,睜著那雙早已腐爛的、填滿泥土的眼睛。
他應該恨他們。但他恨不起來。因為他已經沒有心了。心在身體里,身體在土里,土里的心早就爛了,爛成泥,爛成養分,被草根吸收了。他只是一團意識,一團被困在原地的、不知道該去哪里、也不知道該做什么的意識。他看久了,就麻木了。看那些人笑,哭,吵架,和好,活著,死去。看樂園從熱鬧變得冷清,從冷清變得荒廢。旋轉木馬不轉了,過山車銹了,摩天輪停在一個角度,像一個指向遠方的箭頭,不知道指向哪里。他看著那些游樂設施一天天破敗,看著荒草一年年瘋長,看著墻上那些褪色的卡通圖案被雨水沖刷得面目全非。他看著自己。
他不記得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變的。也許是在某一場暴雨之后,雨水滲進土里,泡爛了他的衣服,泡爛了他的皮膚,泡爛了他最后一點像“人”的形態。也許是在某一個雪夜,雪壓斷了矮墻上的枯藤,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也許是在某一個黃昏,夕陽將整片草地染成血一樣的紅色,他忽然想起自己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時刻。然后他流下了第一滴眼淚。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眼淚。他以為眼淚是活著的人才有的東西。但那滴眼淚從他的眼眶里滲出來——如果他還有眼眶的話——順著不存在臉頰滑下來,滴在枯黃的草葉上。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濃稠的,像瀝青,像血,像被時間和恨意熬煮了太久的、已經分辨不出成分的東西。
眼淚滴在土里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自己里面傳來的。是一個很深的、很沉的、像從地殼深處涌上來的聲音。那個聲音說——為什么。為什么是我。為什么沒有人來。為什么他們可以活著,而我只能躺在這里。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也許是一個世紀。眼淚不停地流,黑色的,濃稠的,滴在草地上,滲進泥土里。那些被眼淚浸透的泥土開始變黑,像被火燒過一樣。草枯了,花謝了,連蟲子都不再靠近那片地方。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化。不是腐爛,是凝聚。那些散落在土里的、早已不成形狀的“他”,正在被某種力量重新召集。不是復活,是——變形。
他開始從土里長出來。不是像草那樣向上長,而是像墨滴進水里那樣,向四面八方彌漫。黑色的,稠密的,沒有固定的形狀。它從泥土的縫隙里滲出來,從枯草的根莖間爬出來,從矮墻的裂縫里涌出來。它覆蓋了那片草地,覆蓋了那道矮墻,然后繼續蔓延。它不怕光,但光會讓它收縮,像蝸牛的觸角被觸碰時那樣,猛地縮回去。它只在夜晚出來,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在那片被遺忘的角落,緩慢地、固執地、像某種從地底深處爬上來的藤蔓一樣,生長。
然后它長出了眼睛。
不是兩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的,布滿了那團黑色的、不停蠕動的物質表面。每一只眼睛里都布滿了血絲,眼眶泛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永遠在哭的邊緣。那些眼睛看著不同的方向,有的看著天空,有的看著地面,有的看著旋轉木馬的殘骸,有的看著過山車扭曲的鐵架。它們不看彼此。它們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但都帶著同一種情緒——恨。不是那種激烈的、灼熱的、會喊出來的恨。是冷的,沉在底部的,像冰層下面的暗流,不動聲色,但永遠在流動。
又過了很久。那個黑色的、長滿眼睛的東西,終于從土里完全掙脫了。它飄在樂園上空,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烏云。它看著這座城市。看著那些燈火通明的街道,看著那些笑聲不斷的餐廳,看著那些依偎在一起的情侶,看著那些牽著孩子的手的父母。它看著那些霸凌過它的人。他們長大了。有人當了經理,西裝革履,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桌上擺著全家福。有人開了店,生意不錯,每天忙到很晚,回家的時候孩子已經睡了。有人結了婚,妻子很漂亮,婚禮上他哭了,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有人出了國,在異國的街頭散步,陽光很好,他瞇起眼睛笑了。
他們都很幸福。他們可能已經忘了,在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他們曾經圍著一個人,用木棍、鐵條、拳頭和腳,把那個人打死在了旋轉木馬旁邊。他們可能記得,但不在乎。畢竟已經過去那么多年了,畢竟那時候還小,畢竟誰年輕的時候沒犯過錯。
它看著他們。它記得。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名字,每一個人打在哪里、用了多大力氣、打完是什么表情。它記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時間磨不掉,腐爛磨不掉,變成怪物也磨不掉。
它去找他們了。第一個是孫毅。那天晚上孫毅剛從公司出來,加完班,很累,低著頭看手機。它在路燈下等他。他看到那團黑色的、長滿眼睛的東西時,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恐懼,從恐懼變成崩潰。他張著嘴,想喊,喊不出來。他轉身跑,跑了幾步,腿軟了,摔在地上。他爬著,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那時候不懂事”。它沒有聽。它只是覆蓋上去,像潮水覆蓋沙灘,像黑夜覆蓋白晝。沒有聲音,沒有掙扎,沒有血。他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第二天,公司發現他沒來上班,電話打不通,家里沒人。報警,立案,調查,懸案。他的妻子哭了很久,孩子還小,不懂媽媽為什么哭,也跟著哭。后來妻子改嫁了,孩子跟了繼父的姓,再也沒有人提起孫毅。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個接一個。它像收割莊稼一樣,把那些名字從世界上抹去。有人在家門口消失的,有人在高速公路上,有人在異國的街頭。方式不同,但結果一樣——再也不見了。警察查不到,媒體報不了,家屬哭一陣,慢慢也就忘了。它不覺得痛快。它只是覺得——應該的。你欠我的,該還了。
但它沒有停。它開始“吃”別人。那些它不認識的、沒有欺負過它的、甚至不知道它存在的人。欺負孩子的家長,打老婆的丈夫,騙老人錢的騙子,在網絡上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陌生人的人。它不知道為什么要吃他們。也許是因為它已經習慣了,也許是因為它停不下來了,也許是因為——在吃了那么多人之后,它還是沒有找到它真正想要的東西。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只知道心里有一個洞,很大,很空,不管吃多少人,都填不滿。
又過了很多年。它的身體越來越像人了。它可以控制那團黑色的、長滿眼睛的物質,將它壓縮、塑形、覆蓋在一具看起來正常的軀殼上。它有臉,有手,有腳,有衣服。它可以走在陽光下,雖然那會讓它不舒服。它可以開口說話,雖然聲音很生硬,像很久沒有使用過的機器。它可以像人一樣走路、坐下、吃飯、喝水。但它不是人。它知道。它不知道的是,它曾經是誰。那些記憶,在漫長的、吞噬和流浪的歲月里,一點一點地模糊了。它記得自己是從那個廢棄的樂園里出來的,記得自己曾經被埋在土里,記得自己變成了一團黑色的、長滿眼睛的東西。但它不記得為什么。不記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記得父母的臉,不記得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不記得木棍和鐵條落在身上的聲音。它只記得一件事——疼。不是身體的疼,是更深的、在骨頭里面的、在靈魂里面的那種疼。那種疼沒有傷口,但一直在流血,從它變成怪物的那一天起,就沒有停過。
它走在這座城市里,像一滴墨滴進水里,慢慢地、無聲地散開。它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他們的笑,他們的淚,他們的謊言,他們的真心。它偶爾會“吃”掉一個,不是餓了,是那個人的惡讓它想起什么。它想不起來,但它的身體記得。那團黑色的、長滿眼睛的物質會騷動,會從皮膚的縫隙里滲出來,會迫不及待地撲向那個目標,像一條餓了太久的蛇。它控制不住。或者說,它不想控制。因為只有在那個時候,它才會覺得自己還活著。
那天下著雨。不是那種瓢潑大雨,是那種細密的、綿長的、像霧一樣的雨。它走在街上,沒有打傘,雨水順著它的臉往下淌。它不在乎。它的體溫比正常人低很多,雨水打在皮膚上,它幾乎感覺不到。它走到了一家便利店門口。燈很亮,白色的,透過玻璃門照出來,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斑。它站在那里,看著那片光。不知道為什么,它想進去。不是因為餓,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任何它可以解釋的理由。它就是——想進去。
門開了。一個女孩站在收銀臺后面,穿著深藍色的圍裙,頭發扎成馬尾,手里拿著一塊抹布。她抬起頭,看到它,愣了一下。然后她說:“歡迎光臨。”
它沒有說話。它站在門口,雨水從它的衣角往下滴,在地磚上匯成一小攤。它看著那個女孩。女孩也在看它,目光從它濕透的頭發移到它蒼白的臉,從它蒼白的臉移到它頸側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他不知道那道傷口是怎么來的。也許是在來的路上被什么東西劃的,也許是那團黑色的物質自己裂開的。它不覺得疼。它已經很久沒有覺得疼了。
女孩從收銀臺后面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條白毛巾。“你受傷了。”她說。她走到它面前,把毛巾遞過來。它沒有接。她也沒有等它接。她踮起腳尖,把那條毛巾輕輕搭在了它還在滴水的頭發上。毛巾是干的,柔軟的,帶著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的指尖碰到了它的額頭。很暖。不是那種灼熱的、讓人想躲開的暖,是那種溫熱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暖。
它愣住了。它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它感覺有什么東西在它胸口裂開了。不是那團黑色的物質,不是那些長滿血絲的眼睛,是更深的、更底層的、它以為早就爛掉的東西。那顆被埋在土里的、爛成泥的、被草根吸收了的心。它沒有心跳。但它感覺到了。不是心臟在跳,是那個洞在動。那個它吃了無數人都沒有填滿的洞,那個一直在流血的洞,在那一瞬間,忽然——不疼了。
女孩的指尖還停留在它的額頭。很輕,像一片落葉。它低下頭,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便利店的燈光下,像兩顆被陽光照透的琥珀。里面有它。有一個渾身濕透的、臉色蒼白的、不知道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怪物。它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看過。不是恐懼,不是厭惡,不是想從它身上得到什么。只是——你受傷了。你還好嗎。
它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它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它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說過話。也許說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它還叫“人”的時候。它不記得了。它只是站在那里,雨水從它臉上淌下來,滴在那條白色的毛巾上。女孩的手還放在它額頭上,沒有收回去。她沒有問他從哪里來,沒有問他為什么渾身是傷,沒有問他為什么看起來不像人。她只是——看著他。
后來它知道,那個女孩叫夏宥。再后來,它知道了很多事。知道怎么笑,雖然笑得很丑。知道怎么說話,雖然每個字都像從字典里摳出來的。知道怎么擁抱一個人,雖然手不知道該放在哪里。知道怎么炒菜,雖然第一次把鹽放成了糖。知道怎么在一個人哭的時候說“沒事了”,雖然它不知道“沒事了”是什么意思。它學會了哭。學會了在夏宥抱著它的時候,眼角滲出冰涼的液體。它不知道那是不是人類說的“幸福”。它只知道,它不想再走了。它想留在這里,在這個有她的地方,在這個她會對它說“你還好嗎”的地方。
在那個雨夜,在那條白毛巾碰到它額頭的那一刻,它心里那道流了幾十年的血的口子,終于止住了。
不是愈合。是被什么柔軟的東西堵住了。那個東西很暖,很輕,像她的手,像她的眼睛,像她第一次叫它名字時,聲音里那一點點顫抖。
X。她不問它是誰。她給它取了一個名字。一個字母。一個未知數。一個沒有答案的答案。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它知道,她想讓它成為什么。
成為一個人。
成為她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