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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重新流動的，夏宥說不清楚。

她只記得自己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嶄新的、陽光燦爛的、不屬于她的時空里，看著那群穿著中山制服的少年圍著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看著木棍和鐵條舉起又落下，看著血跡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一點(diǎn)點(diǎn)洇開。她想喊，喊不出聲。她想沖過去，腿邁不動。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個被釘在玻璃后面的觀眾，眼睜睜地看著那一切發(fā)生。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臉。

不是那個男孩的臉——那是十六歲的X，是還是人類的X，是那張褪色照片上笑得燦爛卻再也沒有笑過的臉。是他。是他被木棍打在額角時，血從傷口涌出來，糊住了半邊眉眼的臉。是他被鐵條砸在手臂上時，嘴唇咬破了，牙齒上全是血，卻一聲不吭的臉。是他被人從背后踹倒、膝蓋磕在地上、整個人像一袋被扔掉的垃圾一樣摔進(jìn)泥土里時，那張已經(jīng)看不出表情的、青紫腫脹的臉。

最后是他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看著那片藍(lán)得刺眼的天空。那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種活著的人特有的、閃爍的、會隨著情緒變化的光，是一種更沉的、更靜的、像深秋的湖面一樣的光。那光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熄滅。從瞳孔開始，像有人在他眼睛里拉上了一道簾子，從外向內(nèi)，慢慢地、不可逆轉(zhuǎn)地。光滅了。眼睛還睜著。天空還在。他不在了。

夏宥的眼淚是在這一刻掉下來的。不是無聲地流，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嗚咽和顫抖的哭。她蹲下身，手指摳進(jìn)身下那片不屬于她的、嶄新的、還帶著水泥氣味的地面，指甲陷進(jìn)縫隙里，疼得她渾身發(fā)抖。但她感覺不到疼。她只知道他在那里，在她面前，在十幾步遠(yuǎn)的地方，在一群人的腳下，在一攤正在擴(kuò)散的血泊中。而她過不去。她碰不到他。她救不了他。她甚至來不及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你從來都不是。

時空在她周圍碎裂。

那些穿著中山制服的少年開始變得模糊，像被水浸泡的墨跡，邊緣洇開，顏色變淡，然后一粒一粒地消散在空氣中。旋轉(zhuǎn)木馬的音樂倒著播放，叮叮咚咚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尖銳，像某種瀕死的儀器發(fā)出的警報(bào)。過山車轟隆隆地從她頭頂?shù)怪w過，車?yán)镒鴿M了人，那些人倒退著尖叫，倒退著大笑，倒退著舉起雙手。摩天輪反向旋轉(zhuǎn)，座艙里的人在最高處倒退著向下，在最低處倒退著向上。整個樂園像一盤被瘋狂倒帶的錄像帶，所有的聲音、光影、色彩都被壓縮、扭曲、重迭，變成一種巨大的、令人眩暈的轟鳴。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她跪在那片草地上，手指還插在泥土里，眼淚滴在枯黃的草葉上，發(fā)出細(xì)微的、啪嗒啪嗒的聲響。風(fēng)吹過來，冷的，帶著鐵銹和塵土的氣息。月光從云層后面露出臉來，將她的影子投在身下的草地上，孤零零的，像一個被剪下來的、貼在地上的紙人。

她哭了很久。久到喉嚨啞了，久到眼睛腫得睜不開，久到身體里的水分好像都流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空蕩蕩的軀殼。她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他說“我聽到了，你在叫我”。他說“很遠(yuǎn)，很輕，但聽得到”。他說“我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只有我”。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是平靜的，像在陳述一段與他無關(guān)的歷史。

她不知道那段歷史是這樣的。她不知道那片黑暗，是十六歲的他被埋在土里、腐爛、變形、掙扎、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好不容易爬出來的黑暗。她不知道那些聲音，是木棍落在他身上的悶響，是他的骨頭裂開時的脆響，是那些人笑著罵著跑遠(yuǎn)的腳步聲，是警察來了又走了的引擎聲，是父母哭了又不再來的沉默，是幾十年來那片草地上風(fēng)吹過草叢的沙沙聲，是沒有人叫過他名字的、漫長的、無邊無際的寂靜。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才等到一個對他說“你還好嗎”的人。她不知道他等的人是她。

“對不起。”她哭著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她的手從泥土里拔出來，指甲斷了，指尖滲著血。她看著那些血，想起他的血，想起那片被血浸透的、長滿了荒草的、沒有人來的土地。她哭得更厲害了，身體蜷縮起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jìn)臂彎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風(fēng)還在吹，荒草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聲音在竊竊私語。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片她跪過的草地上，像一個沉默的、黑色的問號。

她不知道自己在草地上跪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個世紀(jì)。時間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已經(jīng)失去了意義。她只知道她哭到再也哭不出來，哭到胸腔里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

然后她感覺到了溫度。

不是風(fēng)，不是月光，不是從地面升起的涼意。是從背后，從她身后那個不知何時出現(xiàn)、不知從哪里來、不知站了多久的人身上，傳來的溫度。很暖。不是那種灼熱的、讓人想要躲開的燙，是那種溫?zé)岬摹⑾翊禾彀淼娘L(fēng)一樣的暖。她認(rèn)識這個溫度。她認(rèn)識這雙手——從背后伸過來，輕輕地、小心翼翼地環(huán)住她肩膀的手。她認(rèn)識這個胸膛——她靠上去，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里面不再是沒有心跳的冰冷，而是一種緩慢的、穩(wěn)定的、像冰層下的河流終于解凍后緩緩流淌的溫?zé)帷ＫJ(rèn)識這個聲音。低啞的，帶著哽咽的，像碎了的玻璃片劃過喉嚨。

“夏宥。”

她的身體僵住了。

“我是怪物。”

那聲音在發(fā)抖，每一個字都在發(fā)抖。不是害怕，是——夏宥說不清，像是那個人在說一件他藏了一輩子、以為永遠(yuǎn)不用說、卻又不得不說的話。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fā)頂，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溫?zé)岬模鬟^她的頭發(fā)。然后有什么液體滴在她的脖子上，一滴，兩滴，三滴。不是冰涼的。是熱的。他的眼淚是熱的。他終于學(xué)會了流熱的眼淚。

夏宥轉(zhuǎn)過身，抱住了他。他的身體在發(fā)抖，不是冷，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終于找到一個出口、卻不知道該怎么釋放的顫抖。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她能感覺到他臉頰的皮膚是濕的，熱的，像被雨水打濕的、剛被陽光曬暖的石頭。她想說你不是怪物。她想說你從來都不是。但她的喉嚨被堵住了，只有哭聲，只有破碎的、不成字句的嗚咽。她只是更緊地抱住他，手指攥著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關(guān)節(jié)泛白，像怕一松手他又會消失。

“我在乎。”他的聲音從她頸窩里傳出來，悶悶的，沙啞的，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墻，“我在乎你知不知道。我在乎你怕不怕。我在乎你……會不會像他們一樣。”

“我不會。”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做過什么。”

“我不在乎。”

“我吃過人。很多人。有壞人，也有……不那么壞的。我控制不住。那個東西，它餓了就會……”

“我說了，我不在乎！”夏宥捧著他的臉，迫使他抬起頭來看著自己。月光下他的臉蒼白而濕潤，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在發(fā)抖。他的表情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種——不是平靜，不是困惑，不是認(rèn)真，不是那個笨拙地學(xué)著做人的、沉默寡言的存在。是脆弱。是那種把最深的、最痛的、最不堪的傷疤掀開給一個人看時，怕被嫌棄、怕被推開、怕對方說“你真惡心”的那種脆弱。

“夏宥，”他看著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動，“我是怪物。”

他的聲音在說到最后一個字時變了。不是沙啞，不是哽咽，是——扭曲。像磁帶被絞進(jìn)了機(jī)器，像收音機(jī)沒調(diào)對頻率，像什么東西在很遠(yuǎn)的、很深的地方發(fā)出了一聲尖銳的、不像是人能發(fā)出的嘶鳴。他的身體開始變形。

夏宥沒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