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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街道鋪滿梧桐落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像在咀嚼什么易碎的東西。夏宥從法律援助中心出來,手里抱著一摞剛從法院拿回來的材料,天色已經暗了,路燈還沒亮,是那種日與夜交替的、一切都顯得模糊而曖昧的藍灰色時刻。
風有些涼,她裹緊了那件去年X送的淺灰色羊絨圍巾——他后來每年都會送她一條,顏色不同,質地相同,說是“保暖,需要”。她沒有拒絕,因為確實暖和,也因為那是他少有的、主動表達“我在乎你”的方式之一。
她抄了近路,穿過一條連接兩條主干道的小巷。巷子不長,但兩側是老舊居民區的后墻,光線比外面更暗,空氣里彌漫著從排水溝泛上來的潮濕氣息和一些人家廚房飄出的油煙味。她加快腳步,想盡快走完這段路——然后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還敢不敢了?啊?說話!”
是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一種頤指氣使的、居高臨下的蠻橫。
夏宥的腳步慢了下來。聲音是從前面拐角處傳來的,那里有一盞昏黃的路燈,將幾個晃動的人影投射在對面的墻上,像皮影戲里扭曲變形的鬼怪。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敢了……求求你們……”
另一個聲音,很輕,很碎,像是被什么東西碾過之后勉強拼湊起來的。
夏宥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個聲音里攜帶的某種東西——那種卑微的、絕望的、已經放棄了反抗的哀求——她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的聲音,在很多年前,在那個沒有人愿意伸出援手的走廊盡頭,在那個被惡意淹沒的下午,在那個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里的瞬間。
她轉過拐角。
路燈下站著四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校服上印著她不認識的字樣,大概是附近哪所高中的。她們背對著夏宥,圍成一個半圓,半圓的中心蹲著一個同樣穿著校服的女孩,瘦小的身體蜷縮著,雙臂抱著頭,書包被扔在旁邊,里面的書本散落一地,被人踩了幾腳,沾著泥水。為首的那個女生燙著精致的卷發,校服外套系在腰間,露出里面緊身的黑色打底衫,指甲涂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女孩,嘴角掛著一絲笑意,那種笑意夏宥也熟悉——不是開心,而是一種碾壓弱者時獲得的、扭曲的權力快感。
“你不是挺能說的嗎?在老師面前不是挺會裝可憐的嗎?現在怎么不說了?”卷發女生用腳尖踢了踢蹲著女孩的小腿,“抬起頭來,看著我。”
蹲著的女孩瑟縮了一下,慢慢抬起頭。路燈的光落在那張蒼白驚恐的臉上,十四五歲的樣子,眼眶通紅,嘴唇在顫抖,臉上有一道清晰的、還沒完全愈合的傷痕,從顴骨延伸到下頜,像一條干涸的紅色河流。
夏宥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她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
“你們在干什么?”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條安靜的小巷里,足夠清晰。四個女生同時轉過頭,看到她時,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被輕蔑和不耐煩取代。卷發女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抱著的法律文件和那身一看就不是高中生的穿著上停了一下,然后嗤笑出聲。
“關你什么事?該干嘛干嘛去。”
夏宥沒有動。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張年輕的臉,然后在她們驚愕的注視中,徑直走到了蹲著的女孩面前,蹲下身。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
女孩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里盛滿了恐懼、困惑,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像是溺水者看到遠處有船經過時的、不確定的希望。她沒有說話,只是拼命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夏宥伸手,輕輕將她護在自己身后,站起身,面對著那四個女生。路燈的光落在這條窄巷里,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變形,交迭在一起,像一幅混亂的墨色涂鴉。
“她是你們同學?”夏宥問。
“關你屁事。”卷發女生旁邊一個短發女生接話,語氣更沖,“你誰啊?她媽還是她姐?多管閑事。”
夏宥看著她們,沒有生氣。不是因為她脾氣好,而是因為她知道憤怒在這種時刻毫無用處。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那個同樣昏暗的走廊里,如果當時有一個人站出來,哪怕只是說一句“你們在干什么”,她會不會不那么絕望?那個問題沒有答案,因為沒有人站出來。但現在,她可以成為那個人。
“我是法學院的學生。”她說,聲音平穩,“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三條,毆打他人的,或者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輕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結伙毆打、傷害他人的,從重處罰。”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四個開始變得不安的面孔。“你們四個人,對她一個,屬于結伙毆打。如果我報警,你們至少會被拘留。有記錄。學校會知道。家長會知道。以后考大學、找工作,都會有影響。”
巷子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遠處傳來的汽車聲,和風穿過落葉的沙沙聲。
卷發女生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你嚇唬誰呢?我們跟她開玩笑的,又沒打她。她身上的傷是自己摔的,關我們什么事?”
“是嗎?”夏宥低頭看了看蹲在身后、還在發抖的女孩,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被踩得面目全非的課本,“那地上的腳印是怎么回事?她臉上的傷是怎么回事?你們四個人圍著她,她蹲在地上,這叫開玩笑?”
她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那四個女生和地上的狼藉拍了幾張照片。快門聲在寂靜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你干嘛?!”短發女生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搶手機。夏宥后退一步,舉起手機,屏幕上是已經撥好的報警電話,手指懸在撥出鍵上。
“我再問一遍,你們是自己走,還是等我報警讓警察來帶你們走?”
四個女生面面相覷,卷發女生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恨恨地瞪了夏宥一眼,又瞪了蹲在地上的女孩一眼,從牙縫里擠出一句:“算你狠。”然后轉身,踩著那雙厚底鞋,嗒嗒嗒地走了。另外三個女生跟在她后面,短發女生走的時候還故意踢了一腳散落在地上的課本,將一本數學練習冊踢到路邊的積水里。
巷子里安靜下來。路燈的光孤零零地照著地上的狼藉,照著那個依舊蹲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女孩。夏宥蹲下身,把散落的課本一本本撿起來,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水和腳印。數學、語文、英語、物理,還有一本被踩得幾乎散架的筆記本,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而稚嫩。
她把書本摞好,放在女孩旁邊,然后在她面前蹲下來。
“沒事了。她們走了。”
女孩抬起頭看著她,眼淚還在流,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只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夏宥耐心地等著,沒有催促。她見過這種狀態——被欺負到極致之后,連說話的能力都會被恐懼剝奪。
過了好一會兒,女孩才發出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到。
“謝謝姐姐。”夏宥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蘇……蘇小雅。”
“小雅,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蘇小雅搖了搖頭,眼眶又紅了。“我不……不想回去。”
夏宥愣了一下。“為什么?”
蘇小雅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尖,沒有回答。夏宥看著這個瘦小的、渾身是傷的女孩,心里涌起一種復雜的、酸澀的情緒。她知道那種“不想回去”意味著什么。家應該是避風港,但對一些人來說,家是另一個需要逃離的戰場。
“那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好不好?”夏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
蘇小雅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夏宥幫她背起書包——那書包很沉,塞滿了課本,肩帶斷了一邊,用別針別著。她們走出巷子,來到主街上。路燈已經亮了,車流如織,霓虹燈將夜晚的城市裝點得五光十色。蘇小雅走在夏宥旁邊,低著頭,像一只被遺棄后又被撿起的小貓,小心翼翼地跟著,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
夏宥找了一家看起來干凈的小面館,點了兩碗牛肉面。面端上來時熱氣騰騰,蘇小雅看著那碗面,沒有動筷子。夏宥先吃了一口,她才慢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吃著吃著,眼淚又掉了下來,滴進面湯里。
夏宥沒有說話,只是把紙巾推到她手邊。過了很久,蘇小雅放下筷子,擦了擦眼淚,聲音很小:“姐姐,你是律師嗎?”
“還不是,我在讀法律。”
“法律……有用嗎?”
夏宥看著她。這個問題她在法律援助中心被問過很多次,每次回答都不一樣。有時候她說“有用,只要你用對方法”,有時候她說“有用,但需要時間”。但此刻,面對這個被欺負到不敢回家的女孩,她不想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法律不是萬能。”她如實說,“但它能幫你。至少,能讓那些欺負你的人付出代價。”
蘇小雅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翹起的漆皮。
“她們不會付出代價的。”她說,聲音很平,平得不像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她們家里有關系。老師也不敢管。”
夏宥的心臟縮緊了。她想起自己當年退學時,周老師說的那句“再忍一忍”。忍到什么時候?忍到什么程度?忍到像蘇小雅這樣,渾身是傷,有家不敢回?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緒。
“小雅,你臉上的傷,是誰弄的?”
蘇小雅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聲音更低了。“有……是她們。也有……是……我阿姨。”
“阿姨?”
“爸爸后來又結婚了。阿姨不喜歡我。說我是拖油瓶。”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不屬于自己的病歷,“她用卷發棒燙我手臂,說我不聽話。后來把我送到奶奶家,就不怎么管了。”
卷發棒。夏宥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那你媽媽呢?”
“媽媽……很久沒見了。爸爸說她走了。我不知道去哪了。”蘇小雅終于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里沒有淚水,只有一種已經干涸的、不再期待什么的平靜。夏宥看著這雙眼睛,忽然覺得很害怕。不是因為那雙眼睛里的惡意或仇恨,而是因為那里什么都沒有了。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
她見過這種眼神。在便利店的深夜,在那些獨自一人、無處可去的夜晚,她曾在自己臉上看到過。
“小雅,你奶奶對你好嗎?”
蘇小雅點了點頭。“奶奶對我好。但奶奶身體不好,腿疼,走路不方便。我不想讓她擔心。”
“你身上的傷,奶奶知道嗎?”
蘇小雅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輕輕搖了搖頭。“我跟她說摔的。她信了。她眼睛也不好。”
夏宥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面。牛肉沉在湯底,面條漲得發白,浮在表面,像一些無力的、蒼白的安慰。她忽然很想給X打電話,想聽他說那句“沒事了”。但她也知道,這件事“沒事了”三個字解決不了。
“小雅,你相信姐姐嗎?”她問。
蘇小雅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嗯。”
“那姐姐幫你。你愿不愿意?”
蘇小雅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宥以為她拒絕了。然后她輕輕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