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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來得悄無聲息。最后一門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夏宥正被一道民法案例分析題折磨得焦頭爛額。她交了卷,走出考場,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七月的校園已經空了多半,拖著行李箱的學生們行色匆匆,臉上寫滿歸家的急切。
她站在教學樓門口,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樟樹果實被踩碎后散發的辛辣氣味,混著柏油路面被曬出的微焦氣息。她等了一會兒,X從另一棟樓出來了。他穿著白色短袖和深藍色運動褲——她挑的,去年夏天買的,領口已經有些松了,但他不肯換新的,說這件“穿著舒服”。他把“舒服”這個詞發得很準,不再是幾年前那種生硬的、每個字都像從字典里摳出來的發音。
“考得怎么樣?”夏宥問。
“還好。”X說,接過她手里的書包,單肩背好。
夏宥已經不再跟他爭誰背包的問題了。她曾試過搶回來,但他不讓。他說“你走路會累”,她說不就多背個書包嗎,他說“會累”。后來她就不爭了。
“暑假怎么安排?”她問。
X想了想。“你想去哪?”
夏宥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上大學一年來,她一直窩在學校和公寓兩點一線,最遠只去過市中心的商場。法學院的課業繁重,她不敢松懈。X倒是提過幾次要帶她出去,她都說等放假。現在放假了,她忽然很想去看海。
“去海邊吧。”她說。
“好。”
“你不問問去哪里的海邊?”
“你去哪,我去哪。”夏宥看了他一眼,他表情平靜,目光卻落在她臉上。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雙漆黑的眼睛里有光點在跳躍。她移開視線,心跳有些快。
“那我們去H市。那里的海據說很漂亮,還能吃海鮮。”
“好。”
她沒有告訴他,選H市還有一個原因——那是她小時候和父母最后一次全家旅行去過的地方。那年她七歲,海水沒有記憶里藍,沙灘沒有記憶里軟,但她記得自己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沙堡,記得媽媽幫她涂了防曬霜,記得爸爸把她扛在肩頭去看退潮后留在礁石縫里的小螃蟹。后來父母離婚,各自有了新家。她再也沒有去過海邊。
幾天后,他們坐上了去H市的高鐵。X是第一次坐高鐵,但對一切都了如指掌——他提前查了所有信息,從如何取票到幾號站臺上車,從列車時刻表到沿途停靠站,倒背如流。他甚至查了這趟列車的準點率,以及每種座位的座椅傾斜角度。夏宥看著他一本正經地研究那些數據,忍不住笑了。
“X,出來玩不用做攻略做得這么細吧?”
“不確定的事情,要做準備。”X說。
“旅行本來就是充滿不確定才有趣啊。”
X看著她,歪了歪頭:“不確定,有趣?”
“對啊。比如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站會看到什么風景,會吃到什么好吃的,會遇到什么人。”
X想了想。“那你知道你旁邊坐的是我。”
夏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這個我知道。”
兩個小時后,列車到達H市。出站時,一股濕熱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咸腥的味道。夏宥深深吸了一口氣,記憶里那股久違的氣息讓她眼眶有些發熱。
“怎么了?”X問。
“沒什么。走吧。”
他們打了一輛車去酒店。X訂的是靠海最近的那家,網上評分最高。夏宥看到房間時深吸一口氣——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藍色海面,陽臺上有兩張躺椅和一張小圓桌,樓下的泳池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喜歡嗎?”X站在她身后問。
“喜歡。”夏宥轉過頭看他,“你怎么訂到這個房間的?我聽說這家酒店很搶手。”
“提前三個月訂的。”
提前三個月。那時她還在啃民法典,連暑假能不能出去玩都不確定。他已經把酒店訂好了。夏宥看著他,他站在門口,手里還提著行李箱,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夏宥覺得他好像在等她說點什么。
“X,你真的很會照顧人。”
他想了想:“數據收集。分析。執行。”說完可能覺得太生硬,又補了一句,“你想做的,我想做到。”
夏宥走過去,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臉頰。他的皮膚被海風浸潤得沒有平時那么冰涼,帶著一絲微咸的氣息。
“謝謝。”她說。
X的臉似乎紅了一下——她不那么確定,也許是陽光的錯覺。
換好衣服后他們去了海邊。沙灘是金黃色的,踩上去又軟又燙。夏宥脫了鞋,赤腳踩在沙子上,被燙得跳起來,又忍不住笑。X站在旁邊,腳上還穿著那雙她給他買的深藍色沙灘涼鞋。
“你不脫鞋?”
X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她赤著的、沾滿沙子的腳。他彎腰脫了鞋,襪子也脫了,整齊地放在鞋旁邊。然后他踩上沙灘,腳趾陷進滾燙的沙子里。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夏宥注意到他的腳趾蜷縮了一下。她忍不住笑了。
“燙嗎?”
“有一點。”
“習慣就好。”她用他曾說過的話回他。
X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微微閃爍。他們沿著海岸線走,海浪一次次涌上來,沒過腳踝又退下去,留下細密的泡沫和冰涼的水漬。夏宥的裙子下擺被打濕了,貼在腿上有些不舒服,但她不想管。她太久沒有這樣自由地走在海邊了。
X走在她旁邊,一手提著她的涼鞋和自己的鞋,一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白T恤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卻結實的身體線條。有路人側目看他——不是因為他奇怪,而是因為好看。夏宥注意到那些目光,心里涌起一種微妙的滿足感。他是她的。不是她主動要“占有”他,而是他們之間的那種聯結,比任何外人的注視都更深、更久、更不可撼動。
走了很遠,夏宥累了,在一處人少的沙灘上坐下。X也坐下來,把鞋放在一邊。他們面朝大海,看潮起潮落。夏宥抱起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海平線在遠處微微彎曲,天空是那種只有在海邊才能看到的、層層迭迭的藍,從地平線的淺藍過渡到頭頂的深藍,像一幅漸變的水彩畫。
“X,你第一次看海嗎?”
“嗯。”
“感覺怎么樣?”
他想了想。“很大。不確定。”
“不確定?”
“看不到邊。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像湖,能看到對岸。”
夏宥側過頭看他。他正望著遠方,眉頭微蹙,像是在嘗試理解一種他無法用公式描述的存在。
“海就是這樣。你看不到它的邊界,但它就在那里。它不會因為你沒有看到邊界,就消失。”
X轉過頭看她。“你在說你自己?”
夏宥愣了一下。“什么?”
“你。我看不到你的邊界。但你在這里。”
夏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學會了這種話。也許是看書看的,也許是看電影學的,也許是他自己——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刻,某個她熟睡的深夜,某個她埋頭寫作業的午后——從一個非人的、卻比任何人都更認真地在“感受”的靈魂深處,長出來的。
“X。”
“嗯。”
“你越來越會說情話了。”
“這不是情話。是事實。”夏宥笑了,轉過頭繼續看海,眼眶有些熱。
傍晚他們去吃了海鮮。X提前查了攻略,找的是一家本地人常去的小店,不在游客區,價格實惠。店面不大,裝修簡陋,但生意很好。夏宥點了清蒸石斑、椒鹽皮皮蝦、蒜蓉生蠔和一盤炒花蛤。X看著她點菜,沒有說話,只是在她點完時跟服務員說了一聲“再加一份海膽蒸蛋”。
夏宥看他:“你想吃海膽?”
“你上次在超市看到海膽,說想嘗嘗。”
上次。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她在超市生鮮區看到一盒處理好的海膽,拿起來看了看價格,又放下了。她自己都忘了。他記住了。菜陸續上來,夏宥給X夾了一塊石斑魚,他慢慢吃著,眉頭微微蹙起。
“不好吃?”她問。
“好吃。只是……”
“只是什么?”
“人類的味覺,我還是不太習慣。太多信息。”
夏宥笑了。“那你就慢慢吃,嘗多少算多少。”
X點了點頭,繼續吃那塊魚。他看著海膽蒸蛋時,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個,活的?”
“蒸熟了。”夏宥舀了一勺放進嘴里,海膽的鮮甜在舌尖化開,“嗯,好吃。你嘗嘗。”
X舀了一小勺,放進嘴里,咀嚼。眉頭皺得更緊了。
“好吃嗎?”
“……奇怪。”夏宥笑了。
“習慣就好。”她又說了這句話。
X看了她一眼,又舀了一勺,這次眉頭松了一些。吃完飯天已經黑了。他們沿著海邊的小路往回走,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海風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夏宥的頭發四處亂飛。她用手攏了幾次都攏不住,索性放棄了。
X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頭發別到耳后,動作很輕。
“謝謝。”夏宥說。
“不用謝。”
“你每次都這么說。”
“因為是事實。”
他們走過那段最亮的路,進入燈光較暗的一段。夏宥忽然看到了什么,拉著X的手停下來。
“看,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