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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真的會還。”
“隨你。”
“還有,那張卡……我也會用。”
X轉過頭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是驚喜,又像是確認。
“什么時候?”
“現在。”
她站起來,走到玄關,從抽屜里拿出那張黑金相間的卡,放進錢包里。
X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她,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夏宥覺得他似乎……在開心。那種開心不是笑容,不是歡呼,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更內斂的、類似于“終于完成了一項長期觀測計劃”的滿足感。
“走吧。”夏宥說。
“去哪?”
“超市。買食材。今天你教我做那道紅燒排骨。”
X點了點頭,拿起外套。
外面很冷,風刮在臉上有些疼。夏宥裹緊圍巾,X走在她左邊。路燈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在濕冷的地面上移動。路過那棵銀杏樹時,夏宥忽然停下來,蹲下身,從落葉堆里撿起一片還完整的金黃葉子。
“X,你看。這葉子像不像一把小扇子?”
X看了一眼那片葉子。“銀杏葉,扇形,二裂。雌株的葉子裂口淺,雄株深。”
夏宥仰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認真講解的表情。
“你連這個都知道?”
“書上看的。”
“什么書?”
“植物學。”
夏宥忍不住笑了。“你一個物理系的,看植物學干什么?”
X想了想。“多學,沒有壞處。”
夏宥站起身,把那片銀杏葉小心地夾進錢包里。“走吧。”
他們走過銀杏道,走過操場,走過那條他們每天都會走的小路。夏宥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碰到了那張冰涼的信用卡。她想起第一次見到X的那個雨夜,他渾身濕透,眼神空洞,像一具從水底打撈上來的軀殼。她那時絕對不會想到,兩年后的今天,她會和他一起住在學校附近的公寓里,用他的副卡買食材,聽他講銀杏葉雌雄株的區別。
時間真是神奇。
“夏宥。”
“嗯?”
“你在笑。”
夏宥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確實彎著。“有嗎?”
“有。”
“那可能是在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連植物學都看。你到底看了多少書?”
X想了想。“沒數過。一千多本?可能更多。”
一千多本。兩年,一千多本書。夏宥忽然覺得自己那點進步根本不算什么。她還在啃那幾本民法教材,他已經把人類知識的各個角落都掃蕩了一遍。不是因為他聰明——雖然確實聰明——而是因為他在用盡全力,填補那些空白的、不屬于人類的時間。他用閱讀和學習把自己填滿,用知識和規則把自己武裝,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正常”的人。
夏宥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后輕輕回握住她。
“X。”
“嗯。”
“你已經很好了。”
他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在他眼底閃爍。
“還不夠好。”
“夠好了。”
“不夠。你值得更好的。”夏宥停下腳步,站在他面前,仰起頭看著他。夜色很深,他的眼睛很亮。
“X,我不管值不值得更好的。我只想要你。”
X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冰涼的吻。
“好。”他說。
超市里暖氣很足。夏宥推著購物車,X走在旁邊,偶爾從貨架上拿一樣東西放進車里——她需要的酸奶,她喜歡的薯片,她上次說想試試的新口味餅干。從不在購物清單上,卻每次都會出現在車里。
“排骨,哪種好?”夏宥站在肉柜前犯了難。X伸手,精準地拿起一盒肋排。“這個,肥瘦均勻,適合紅燒。”
夏宥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忍不住想起他第一次拿起草莓時那種研究式的專注,像在分析某種外星生物的標本。現在他拿起肋排,眼神里已經沒有那種困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確定的、胸有成竹的從容。
他在成長。從一個連微笑都需要模仿的存在,變成了一個能分辨哪塊肋排適合紅燒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年輕人。
雖然她知道,他從來都不普通。
結賬時,夏宥掏出那張黑金卡。收銀員看了一眼卡面,又看了一眼夏宥,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夏宥沒有在意,刷卡,輸密碼——密碼是她的生日,X設置的,沒告訴她,但她一試就試出來了。
出超市時,X提著兩個購物袋,夏宥空著手。她說過很多次讓她提一個,他總是說不用。
“X。”
“嗯。”
“你為什么要設我的生日做密碼?”
“因為不會忘。”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你身份證上有。”
夏宥想起他們剛搬到那個“家”的時候,他幫她收拾過證件。
“你看了我的身份證?”
“嗯。”
“什么時候?”
“搬家那天。”
“那么早就記住我生日了?”
“嗯。”
夏宥走在他旁邊,看著他提著購物袋的、被塑料袋勒出紅痕的手指。她現在知道,他的手指會被勒出紅痕了——以前不會。他的身體正在變得更像人類,更像一個活生生的、會痛會冷會哭的存在。
那些變化微小而緩慢,像冰層在春天一點點融化,無聲無息,卻不可逆轉。
“X。”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
“大學畢業以后。你想做什么工作?還是繼續讀書?”
X想了想。“物理。研究。或者數學。”
“不學金融了?”夏宥故意問。
“金融,可以賺錢。賺錢夠了。剩下的時間,做喜歡的。”
“你喜歡物理?”
“喜歡。因為確定。因為不變。”
他們走到小區門口。保安大爺認識他們了,笑著打招呼:“小兩口回來啦?”
夏宥臉微微一紅,還沒來得及解釋,X已經點了點頭。“嗯。回來了。”
保安大爺笑呵呵地開了門。
進了電梯,夏宥看著X。“你怎么不否認?”
“否認什么?”
“他說我們是……小兩口。”
X看著她。“不是事實嗎?”
夏宥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電梯門開了,X先走了出去,掏出鑰匙開門。夏宥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跳有些快。
不是事實嗎?他在問她。
她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沒錯。他們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雖然不是同一張床,但門都不關嚴,算不算?她會為他哭,他會為她哭。她擔心他,他保護她。她離不開他,他不想離開她。這不就是“小兩口”嗎?雖然沒有戒指,沒有誓言,沒有那張法律承認的紅色證書。
但有那些更本質的東西。那些寫在紙上反而不重要的東西。
“X。”
“嗯?”
“我餓了。”
“馬上做。”
他脫下外套,系上圍裙——那是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她買給他的,上面印著一只卡通貓。他第一次看到這條圍裙時面無表情,但還是乖乖穿上了。夏宥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灶臺上的火苗舔舐著鍋底,油在鍋里微微冒著煙。他把蔥姜蒜倒進去,刺啦一聲,香味彌漫開來。
“X。”
“嗯。”
“你今天開心嗎?”
X的動作沒有停。“開心。”
“為什么?”
“因為你用了卡。”
夏宥笑了。“就因為這個?”
“嗯。”
夏宥看著他把焯好的排骨倒進鍋里,翻炒,加料酒,加醬油,加糖。動作行云流水,和她第一次在廚房見到他時那種刻板的、模仿式的僵硬截然不同。
“X。”
“嗯。”
“以后,你的錢,我會用的。”
X的手頓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也要用我的錢。”
X轉過身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里有微光閃爍。“你有錢?”
“現在沒有,以后會有。等我工作了,賺錢了,你也要花我的錢。”
X看著她,看了幾秒。“好。”
“花多少都行?”
“都行。”
“不心疼?”
“不心疼。你的錢,我的錢,一樣。”
夏宥走過去,從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身體依舊冰涼,但她的臉貼在他背上,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布料下,某種穩定的、像心跳一樣規律的輕微震動。
“X。”
“嗯。”
“我喜歡你。”
鍋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香味彌漫在整間廚房里。X放下鍋鏟,輕輕覆上她環在他腰間的手。
“我知道。”他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的心跳。你靠近的時候,它會變。”
夏宥愣了一下。心跳?他有心跳嗎?她從來沒聽到過。
“你什么時候開始有心跳的?”她問。
X想了想。“遇見你之后。慢慢有的。一開始很慢,幾天一次。后來,一天一次。現在,你靠近的時候,會變快。”
夏宥將臉更緊地貼在他背上,閉上眼睛。她聽到了,那極低頻的、幾乎無法被人類耳朵捕捉的嗡鳴,正在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加速。
像冰封的河流,在春天第一次解凍時,發出的細微碎裂聲。
“X。”
“嗯。”
“以后,你的心跳,只為我加速。”
“好。”
他拿起鍋鏟,繼續翻炒排骨。她在背后抱著他,不肯松手。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在這間不大的廚房里,兩個人以一種有些別扭的姿勢依偎著,灶臺上的湯咕嘟咕嘟地唱著歌。
這就是他們的日常。
不轟轟烈烈,不驚心動魄。但每一秒,都珍貴得像是偷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