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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宥的心臟依舊在狂跳,但 X 這句直接而簡單的話,奇異地像一盆冰水,暫時澆熄了她因極度意外而產生的恐慌火焰。他似乎……在嘗試建立一種新的“界限”?在她選擇的這條回歸“正?!钡牡缆飞?,他選擇隱匿自身非人的部分,僅僅作為一個“背景”存在,甚至承諾不“打擾”。
這符合他那套難以理解的邏輯嗎?因為他“建議”或“認可”她上學,所以他認為在她“上學”這個情境下,保持“寂靜”和“不干預”是必要的?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覺到,X 說這句話時,眼神里沒有任何閃爍或欺騙。那是一種近乎陳述物理定律般的平靜和確信。
“……好。”夏宥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像是回應,又像是單純的確認。
X 點了點頭,似乎完成了這次意外遭遇的必要溝通程序。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再看她,徑直邁步,從她身邊擦肩而過,朝著叁樓走廊的方向走去。步伐穩定,黑色的校服下擺隨著動作帶起細微的氣流。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處,如同融入陰影的一抹墨跡。
夏宥獨自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懷里書本的重量變得異常真實,硌著她的手臂。夕陽的光線依舊溫暖,卻讓她感到一種灼人的、無所適從的熱度。
X 在這里。以“轉學生”的身份。和她坐在同一棟教學樓里,穿著同樣的校服。
這個事實,像一塊沉重的隕石,狠狠砸進了她剛剛試圖平靜下來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和久久無法沉淀的渾濁。
接下來的幾天,夏宥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一層薄冰上。表面是規律的校園生活,聽課、記筆記、寫作業、與同學進行有限的交流。但冰層之下,是深不可測的、涌動著非人暗流的寒水。她變得有些神經質,上課時目光會不受控制地飄向教室門口或窗外,仿佛在警惕那個身影的突然出現。課間,她會不自覺地豎起耳朵,捕捉任何關于“樓上理科班那個轉學生”的議論。
從那些斷續的、模糊的交談中,她勉強拼湊出一個破碎的畫像:一個外貌極其出眾但氣質冰冷的男生,幾乎不主動與任何人交流,對旁人的搭訕或注視反應漠然,成績似乎中等(但沒人見過他特別用功),名字……始終是個謎,每個試圖說出他名字的人,要么說到關鍵處聲音就莫名模糊下去,要么干脆岔開話題,仿佛記憶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哎,你們說,他到底叫什么啊?我怎么每次想問,話到嘴邊就忘了?”
“不知道,好像聽他班上人說過一次,但聲音雜雜的,沒聽清?!?
“是不是叫林什么?還是陳?奇怪,明明剛才好像還記得……”
夏宥聽著這些困惑的議論,心底的寒意越發深重。X 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在扭曲著周圍人對他的部分認知,尤其是關于“身份”的認知。這比任何直接的恐怖展示都更讓她感到毛骨悚然,因為這是一種對“現實”本身的、悄無聲息的侵蝕。
她也曾嘗試,在一次去教師辦公室送全班的作業本時,狀似無意地快速瀏覽了貼在走廊公告欄里的全校學生名冊。她的手指有些顫抖,在理科班的那幾頁上劃過。目光掃過一個個印刷清晰的名字,直到……她看到了一個位置。
那是一個空白。
不是名字被涂改,也不是字跡模糊。就是一片純粹的、規整的空白,嵌在一排排整齊的姓名之間,異常扎眼。但當她定睛細看,試圖確認時,那片空白處似乎又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有極其淡薄的墨跡想要浮現,卻最終歸于虛無。她眨了眨眼,再看向周圍其他同學的名字,一切正常。只有那一個位置,固執地空著,像一張沉默的、拒絕被填寫的表格。
是印刷錯誤?還是……
她不敢深想,匆忙移開視線,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當她把作業本交給老師,轉身離開辦公室時,聽到里面兩個老師正在低聲閑聊。
“王老師,你們班新來的那個插班生,手續都補齊了吧?名字我這邊登記冊上怎么好像有點對不上?”一個中年女老師的聲音。
“哦,你說那個孩子啊,”被稱作王老師的班主任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手續是齊全的,就是……名字那欄的電子檔不知怎么有點問題,打印出來總是不太清楚。不過孩子挺安靜的,學習也跟得上,就先這樣吧?!?
名字……不清楚。
夏宥加快腳步,幾乎是逃離了辦公室區域。
唯一讓她稍感安心(或者說,更加不安)的是,X 似乎嚴格遵守了他那“不會打擾你”的承諾。他沒有主動出現在她的視線范圍內,沒有留下任何超乎尋常的“痕跡”,甚至在幾次不可避免的、在擁擠的樓梯或走廊遠遠瞥見時,他都像對待空氣一樣,目光平靜地掠過她所在的方向,沒有任何多余的停頓或表示。那種刻意的、近乎完美的“無視”和“疏離”,比任何直接的關注都更讓夏宥感到一種被無形之物“規劃”和“控制”的毛骨悚然。
她強迫自己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學習中,用繁重的課業和明確的短期目標來填塞所有可能產生恐懼和猜想的空隙。效果時好時壞。
有時,她能沉浸在物理公式或英語語法中,暫時將 X 的存在拋諸腦后;有時,一個走神,那雙毫無情緒的漆黑眼睛,那個穿著校服卻格格不入的挺直背影,就會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帶來一陣短暫的心悸和冰涼。
這天下午放學后,輪到夏宥所在的小組值日。打掃完教室,夕陽已西沉大半,天空染上了淡淡的紫灰色。她背起沉重的書包,鎖好教室門,獨自走向校門。校園里空曠了許多,只有籃球隊訓練拍打籃球的砰砰聲從遙遠的操場傳來,夾雜著幾聲模糊的呼喊。
她選擇穿過教學樓后面那條相對僻靜、但更近一些的小路。路兩旁是高大的杉樹,枝葉濃密,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有些幽暗。剛走過一個拐角,前方不遠處,杉樹投下的濃重陰影邊緣,傳來了幾個女生刻意放軟、帶著笑意的聲音。
“同學,這道物理題真的好難啊,你能幫我們看看嗎?”
“就是啊,我們討論了好久都沒結果,聽說你理科特別好?”
“對呀對呀,幫幫忙嘛~”
夏宥的腳步下意識地放慢,停在了原地。她抬眼望去。
只見 X 被叁個女生半圍著,站在一棵粗壯的杉樹下。他背靠著樹干,手里拿著一本看起來像是課本的書,微微垂著眼瞼,看著其中一個女生伸到他面前的、攤開的習題冊。殘存的夕陽余暉穿過枝葉縫隙,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那叁個女生夏宥有點印象,是隔壁文科班頗受歡迎的幾位,打扮靚麗,舉止活潑。此刻,她們臉上掛著精心調整過的甜美笑容,眼神熱切地仰望著 X,尤其是中間那個舉著習題冊的女生,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碰到 X 的手臂。
X 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不耐,沒有窘迫,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屬于人類在這種情境下應有的情緒波動。
他只是那樣站著,目光落在習題冊的題目上,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潭凍結的死水。
對于近在咫尺的青春氣息和柔軟的懇求,他沒有任何反應,既不推開,也不接受,仿佛只是一尊被臨時放置在這里的、異常逼真的雕塑,被動地接收著外界輸入的光線和聲波信號。
一個女生似乎覺得光說話不夠,試探性地伸出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 X 自然垂落的、握著書脊的手。
X 的目光,極其緩慢地,從習題冊移到了那只逐漸靠近的手上。他的眼神里沒有警惕,沒有警告,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研究性質的觀察,仿佛在分析這個“物體”的運動軌跡和意圖。
那只手在幾乎要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停住了,女生似乎被那冰冷而專注的凝視看得心底莫名一慌,訕訕地縮了回去,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
但她們并沒有立刻放棄,依舊圍著他,用各種語氣試圖引起他哪怕一絲一毫的注意或回應。
夏宥站在不遠處的樹影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心里,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極其細微的、卻無比清晰的……漣漪。
不是恐懼,不是對 X 非人本質的悚然驚覺。那是一種更加私密、更加難以名狀的……不適。
像自己獨自守護了很久的、一片危險而寂靜的禁區,突然被外來者闖入,她們帶著歡聲笑語,試圖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留下屬于她們的、鮮活的印記。盡管她知道 X 絕非任何人的“領地”,甚至不是一個真正的“存在”。但看到他那樣沉默地、被動地站在人群中央,被陌生的、帶著明確目的性的目光和氣息所環繞,夏宥感到一種莫名的、沉在胸口深處的滯悶。
她看到那個舉著習題冊的女生又靠近了一些,幾乎能聞到她發梢傳來的甜膩香水味。X 依舊沒有動,只是極其細微地、將頭偏轉了幾乎無法察覺的一點點角度,避開了更直接的對視,但他腳下如同生根,沒有絲毫要拉開距離的意思。
夏宥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緊緊攥住了書包粗糙的背帶。
她不應該有這種感覺。X 是未知的,是危險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正?!鄙畹木薮笸{。他和誰接觸,被誰環繞,都與他非人的本質無關,也……與她無關。她應該慶幸,或許這些女生的注意力能讓他暫時“無暇”顧及她這邊。
可是……
那股細微的、揮之不去的不適感,像一根極細的絲線,纏繞在她心尖,并不勒緊,卻持續地帶來一種陌生的、帶著澀意的牽引感。
她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幅畫面,加快腳步,幾乎是有些倉促地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心臟跳得比平時稍快一些,臉頰也莫名有些發熱。
是因為目睹了尷尬的場景?還是因為……別的、她不愿意深究的原因?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X 那張在女生包圍中依舊漠然平靜的臉,和他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偏頭動作,像一幅定格的畫面,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腦海里。
回到那個狹窄的出租屋,她將沉重的書包扔在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走到唯一的小窗前。窗外是對面樓房灰暗的墻壁和雜亂的天線,毫無風景可言。
她想起 X 在樓梯轉角,用那種平靜到令人心慌的語氣說“不會,打擾你”。
又想起他被女生們圍住時,那種純粹的、非人的、近乎無機的漠然。
他不會“打擾”她。但他似乎,也完全不懂得(或者不在意)如何應對來自他人的“打擾”。他只是“存在”在那里,像一塊磁石,吸引著好奇與傾慕,卻又像一面絕對光滑的冰墻,反射掉所有試圖靠近的溫度和情感。
這個認知,讓夏宥心中那根關于“界限”的弦,繃得更緊,也更迷茫。
她知道,X 的“校園實驗”遠未結束,甚至可能剛剛開始。而她自己在看似回歸“正?!钡能壍郎希c那片非人陰影的距離,并未真正拉遠,只是換了一種更加微妙、更加復雜、也更加令人心神不寧的方式,持續地、沉默地交織著。
夜色如墨,緩緩浸染了窗外的天空。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隔著薄薄的窗簾,透進來模糊的光暈。
夏宥坐到那張搖搖晃晃的書桌前,深吸一口氣,擰亮了臺燈?;椟S的光圈籠罩下來,照亮了攤開的課本和習題冊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頓了頓。
然后,用力落下,開始書寫。
沙沙的書寫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固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