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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屠殺,這是收割,是煉化,是徹頭徹尾的、喪盡天良的魔道行徑!
“為什么?”許昊睜開眼睛,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陳坊主,以你的見識,可曾看出這血衣雙魔究竟為何要如此行事?九千萬生魂……他們到底想做什么?!”
陳青硯靜靜看著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沒有評判,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她交迭在膝上的雙手纖細修長,腕上戴著一只剔透的翡翠鐲子,隨著她呼吸輕微晃動。
“妾身不知。”她緩緩搖頭,胸前豐盈隨著動作微顫,“妾身只知數據,只知結果。至于動機——許行走,這世間有些事,本就沒有道理可言。有些惡,就是純粹的惡,無法理解,無法揣度。”
她頓了頓,纖細的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但妾身可以告訴你另一件事。”
許昊死死盯著她。
陳青硯俯身,手指在卷宗最后那行關于望城的記錄上輕輕一點。這個動作讓她衣襟再度敞開些許,那片雪白與深深的溝壑幾乎觸手可及,但她神色專注,仿佛完全不在意這具身軀可能帶來的任何遐想。
“按照血衣雙魔的行進路線,以及他們選擇城池的規律——”她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秘辛揭曉前的凝重,“所有被屠之城,皆坐落于大型靈脈交匯節點,且人口皆在千萬上下。煉化的生魂數目,也驚人地穩定在九百五十萬至一千一百五十萬之間。這絕非隨意屠殺,而是……有計劃的收割?!?
她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孔在螢石光下仿佛透明的蜜蠟:“結合時間推算,他們大約每叁至四個月行動一次。上一次是望城,在一個月前。那么下一次……”
她一字一句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極大概率,就在兩叁個月后。而目標城池,根據靈脈節點與人口分布推算——是落月城?!?
落月城。
“不……”許昊喃喃道,霍然起身,“不能讓他們——”
話音未落,他周身靈韻猛然爆發,狂暴的氣息不受控制地席卷整個大廳!書架劇烈搖晃,卷宗紛紛墜落,茶盞“啪”地碎裂!化神后期的威壓如山崩海嘯,若非這大廳陣法重重,恐怕早已崩塌!
“許昊!”風晚棠厲喝一聲,風靈韻瞬間展開,化作無形屏障護住葉輕眉和阿阮。
雪兒緊緊抱住許昊的手臂,銀白靈光拼命涌出,試圖安撫他躁動的靈韻:“昊……冷靜……”
陳青硯依舊坐在原位,神色平靜。她只輕輕抬了抬手——那雙手腕纖細,翡翠鐲子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大廳四壁便浮現出層層迭迭的陣法光紋,繁復古老的符文流轉閃爍,將許昊爆發的威壓盡數吸收、化解、消弭于無形。
“許行走?!彼曇粢琅f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憤怒救不了人,狂躁改不了命。你若以這般心境前往落月城,不過是去送死,再去添上一具尸體罷了。”
許昊劇烈喘息,雙眼赤紅。他看著陳青硯,看著那雙琥珀色眸子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猙獰扭曲的臉。
九千萬生魂的數字在腦海中翻騰。
蘇小小的沉默在耳邊回蕩。
黑裙女子遠去的背影在眼前浮現。
還有阿阮壓抑的抽泣聲,雪兒焦急的呼喚,葉輕眉擔憂的眼神,風晚棠緊繃的身姿——
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死死纏住,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成碎片。
“我不明白……”許昊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瀕臨崩潰的嘶啞,“陳坊主,我不明白……蘇小小師叔為何要這樣做?她明明知道,她與那黑裙女子靈韻同源……她明明有機會阻止,至少可以告訴我真相……可她為什么沉默?為什么寧愿背負包庇魔頭的罪名,也不肯說一個字?!這九千萬條人命,難道還抵不過一個秘密嗎?!這到底是為什么——!”
最后一句話,他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地下大廳中回蕩,震得螢石光芒都為之搖曳,書架上的塵埃簌簌落下。
陳青硯靜靜看著他爆發,看著他嘶吼,看著他眼中的憤怒、痛苦、困惑與絕望。直到許昊吼完,胸膛劇烈起伏,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她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許昊面前。
成熟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撲面而來,混合著書卷墨香與淡淡檀香,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陳青硯伸出手——那雙手十指纖纖,指甲圓潤干凈,腕上翡翠鐲子隨著動作輕晃——輕輕按在那卷暗紅卷宗上。
“許行走?!彼曇艉茌p,卻字字清晰,每個音節都像經過深思熟慮,“妾身活了二百余年,見過太多人間慘事,也聽過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妾身始終相信一點:這世間從沒有無緣無故的惡,也從沒有毫無代價的善。”
她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進許昊眼中。那雙眼睛清澈通透,仿佛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迷茫。
“蘇小小為何沉默,妾身不知。但妾身知道,能讓一位化神巔峰的青云宗峰主、能讓那位以慈悲聞名的青木仙子選擇緘口不言的……絕不會是尋常理由。”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那理由的重量,或許真的……比九千萬生魂更沉?!?
許昊怔住了。
比九千萬生魂更沉?
那是什么?這世上還有什么,能比九千萬條人命更沉重?
陳青硯收回手,轉身緩步走回座位。絳紫長衫下擺輕揚,肉色絲襪包裹的小腿在螢石光下劃出優雅的弧線。她坐回椅中,重新執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已涼的茶。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尋常閑談。
“妾身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么多?!彼似鸩璞K,眸光低垂,長睫在臉頰投下淺淺陰影,“平安坊的規矩,一份消息,一份代價。許行走的巡天玉牌,夠抵此卷。諸位……請回吧?!?
逐客之意,已明。
許昊站在那里,久久未動。
他手中的暗紅卷宗仿佛有千鈞之重,那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像燒紅的鐵烙,深深印在他神魂深處。
九千萬。
九千萬生魂。
而蘇小小選擇沉默。
而血衣雙魔……或許正在前往落月城的路上。
許昊緩緩將卷宗卷起,以黑繩扎緊。他抬起頭,眼中的赤紅與狂躁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沉靜。那沉靜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是蓄勢待發的雷霆。
“多謝陳坊主?!彼笆郑曇羲粏s平穩,“今日之訊,許昊銘記。他日若有機會,必當報答?!?
陳青硯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幾分悲憫:“許行走保重。前路艱險,道心……莫失?!?
許昊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石階。
雪兒緊緊跟上,白色小皮鞋在青石板上發出輕響。葉輕眉深吸一口氣,拍了拍阿阮顫抖的肩膀,牽起她的手。風晚棠最后看了一眼陳青硯,丹鳳眼中銳光一閃,隨即轉身,黑色高跟鞋踏地無聲。
五人踏上石階,向上而行。身后,那處地下大廳的光芒漸漸遠去,唯有陳青硯獨坐桌前的剪影,在螢石微光中顯得格外孤寂。她端起那杯涼茶,輕輕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眸子望向虛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出黑漆木門,重回煙雨巷。
巷外陽光正好,春光明媚,街市喧囂依舊。桃李芬芳隨風飄來,小販叫賣聲、孩童嬉笑聲、車馬轱轆聲交織成一片鮮活的人間煙火。
但許昊只覺得那股血腥氣,那九千萬生魂的哭喊,仿佛已滲入骨髓,再難洗去。
他握緊腰間鎮淵劍——那柄石殼已脫落、露出湛湛藍光的古劍。劍身微微嗡鳴,冰涼透過劍鞘傳入掌心,似在回應他心中翻騰的決意。
陽光將五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濕潤的青石板路上,恍惚間,竟有幾分悲壯的意味。
“去落月城。”許昊開口,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淬過火的鋼鐵,“無論如何,第十座城……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雪兒用力點頭,銀白色雙馬尾在陽光下晃動。葉輕眉握緊了手中的藥囊,眼中重新浮現出醫者的堅定。風晚棠丹鳳微瞇,周身風靈韻無聲流轉。阿阮擦了擦眼淚,淺灰色的眸子里,怯懦漸漸被某種倔強取代。
身側,四個女子齊齊應聲。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后,平安坊地下大廳中,陳青硯獨自靜坐了許久。
她緩緩展開另一卷以金線封存的玉簡,指尖劃過上面一行行古老文字。琥珀色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靈樞血祭……原來如此。”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她合上玉簡,抬眸望向石階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個年輕修士決然離去的背影。
嘆息聲消散在滿是書卷氣息的寂靜之中。
而洛陽城的陽光,依舊明媚如初。春風拂過煙雨巷,藤蘿輕搖,花瓣紛落,歲月靜好。
只是那靜好之下,血色暗涌,已迫眉睫。
第十座城的陰影,如烏云般,正緩緩壓向那座名為落月的城池。<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