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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青云山已有叁日。
許昊一行人御劍而行,腳下山河如畫卷般鋪展,春色正濃,桃李紛繁。但他心中卻無半分欣賞的興致。蘭園中蘇小小那雙悲涼決絕的眼眸,雪兒療傷時那脆弱顫抖的身軀,還有自己懷中那枚溫潤卻沉重的蘭花玉棋子——這一切像無形的巨石壓在他心頭,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楚。
雪兒跟在他身側,銀白色的裙擺在風中輕揚。她穿著一身短款白紗褶皺裙,袖子寬大,裙擺僅到大腿根部,露出底下白色蕾絲邊中筒襪包裹的纖細小腿。襪口壓在膝蓋下方,精致的蝴蝶結裝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她足蹬白色圓頭小皮鞋,鞋頭圓潤,顯得那雙本就嬌小的腳更加玲瓏。此刻她銀黑色的雙馬尾在風中飄動,貓系幼態的臉上卻沒了往日的懵懂空靈,那雙銀白色的圓眼中滿是對許昊的擔憂。
葉輕眉和風晚棠并肩飛行,二人皆沉默。葉輕眉依舊穿著那身淡綠色交領短裙,裙擺繡著的藥草紋路在風中微微翻動,草綠色暗紋蕾絲邊薄絲襪包裹著她修長筆直的雙腿,足下是一雙青色木質方跟矮鞋——這是她最常穿的裝束,便于行動,也符合她藥谷弟子的身份。只是此刻,她眉宇間那份醫者特有的慈悲與寧靜,已被一層沉重的陰霾籠罩。
風晚棠則是一身藏青色貼身勁裝,高開叉至腰際的衣擺下,深灰色高彈力連褲襪勾勒出她那雙超模級的長腿輪廓。她足蹬黑色金屬細跟高鞋,鞋跟泛著冷光。這位風引者后人一向神情清冷,此刻更是面色如霜,丹鳳眼中銳利的光芒時隱時現,似在警惕著四周任何一絲異動。
被風晚棠以風靈韻護在身側的,是身形最為嬌小的阿阮。小姑娘已換下了乞討時的破衣,穿著一件許昊給的寬大白襯衫,衣擺長至大腿中部,露出底下黑色及膝棉襪包裹的纖細小腿。她腳上的黑色圓頭平底小皮鞋明顯大了一號,走路時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此刻她緊緊抓著風晚棠的衣角,淺灰色的大眼睛不安地四下張望,仿佛還能聞到空氣中殘留的血腥。
洛陽城的輪廓在天際線緩緩浮現。
這座千年古城依舊繁華,城墻巍峨,樓閣林立,街市間人聲鼎沸,車馬如流。但許昊以化神后期的靈韻感知去探查時,卻能捕捉到那繁華表象下絲絲縷縷的不安——茶樓酒肆間的竊竊私語,行人眼中一閃而過的惶恐,還有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屬于強大修士刻意收斂后的威壓痕跡。
“平安坊在煙雨巷深處?!憋L晚棠開口,聲音清冷如泉,“我父親當年曾與陳坊主有過往來,說此人是江湖百曉生,掌握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但……她只賣消息,不問因果?!?
許昊點了點頭,手中巡天玉牌微微發燙。這是青云宗掌門的信物,也是他此刻唯一能依仗的身份憑證。
五人斂去靈光,落入洛陽城南的街巷。
煙雨巷名不虛傳,青石板路常年濕潤,兩側白墻黛瓦的院落間垂下層層藤蘿,細雨如絲時,整條巷子會籠罩在朦朧水霧中,故得此名。此刻雖未下雨,但巷子深處依舊彌漫著一股潮濕清冷的氣息,與主街的喧囂恍若兩個世界。
巷子盡頭,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門緊閉著。門楣上無匾無字,只有門環處雕刻著一枚小小的、陰陽相合的太極圖案。
風晚棠上前,指尖凝聚一縷精純風靈,按在太極圖中央。圖案緩緩轉動,門內傳來機關咬合的“咔嗒”輕響。
門開了。
門后并非想象中的庭院,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兩側石壁上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螢石。石階蜿蜒向下,深不見底。
“跟我來?!憋L晚棠率先踏入。
石階很長,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與淡淡墨香混合的氣味。越往下走,周遭越安靜,外界的一切聲響都被徹底隔絕。許昊能感覺到,這地下空間被層層陣法籠罩,不僅隔絕聲音與靈韻探查,更蘊含著數道足以威脅化神修士的殺陣氣息。
平安坊,果然名不虛傳。
約莫下行叁十余丈,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極為寬闊的地下大廳,高約五丈,縱橫不下二十丈。廳中并無奢華裝飾,只有數十排高及屋頂的木制書架整齊排列,書架上堆滿了各式卷宗、玉簡、獸皮古籍。大廳中央是一張長逾叁丈的紫檀木桌,桌后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位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叁十許歲,正是女子風韻最盛的年紀。一身絳紫色對襟長衫,衣料是光澤柔滑的云錦,領口處以銀絲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衣襟并未嚴謹合攏,而是微微敞著,露出內里月白色抹胸的上緣。那抹胸顯然難以完全包裹她飽滿豐腴的胸脯,呼之欲出的弧度在衣衫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隨著她翻閱卷宗的輕微動作而微微顫動,仿佛熟透的蜜桃在枝葉間輕晃。
女子長發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綰起,幾縷青絲垂落頰邊,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瑩潤。她生得一張鵝蛋臉,眉眼溫婉中透著干練,鼻梁挺秀,唇瓣豐潤,涂著淡淡的胭脂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眸子是罕見的琥珀色,清澈通透,目光流轉間既有洞悉世情的睿智,又帶著一絲閱盡千帆后的慵懶風情。
此刻她正低頭看著手中一卷竹簡,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簡上文字。那雙手十指纖纖,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未涂丹蔻,卻自有一種干凈的秀美。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琥珀色的眸子在許昊五人身上一掃,最后落在許昊腰間那枚巡天玉牌上。她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放下竹簡,起身微笑。
這一起身,那身絳紫長衫更顯她身段玲瓏。她身量頗高,與風晚棠相仿,但體態更為豐腴曼妙。長衫下擺開叉,走動時隱約可見其下穿著肉色真絲長襪的筆直小腿,那絲襪薄如蟬翼,緊貼肌膚,勾勒出流暢優美的腿部線條。她足上一雙深紫色繡金線的軟底繡鞋,步履輕緩,落地無聲。她胸前那對飽滿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弧度驚人,卻并無輕浮之感,反而因她端莊從容的氣度,顯出一種成熟女子獨有的、厚重而迷人的韻味。
“青云宗巡天行走許昊,見過陳坊主?!痹S昊拱手行禮,語氣不卑不亢。
“許行走客氣了?!标惽喑帯蛘哒f,陳坊主——聲音溫潤柔和,帶著些許沙啞的磁性,“妾身已恭候多時。諸位請坐。”
她抬手示意大廳一側的茶座。那里擺著一張紅木圓桌和幾張圈椅,桌上茶具齊全,一壺清茶正飄著裊裊白氣。
五人落座。陳青硯親自執壺斟茶,動作優雅從容。她斟茶時微微俯身,胸前那抹月白與深深溝壑在許昊眼前一晃而過,幽香襲人,是一種混合了檀香與淡淡墨味的獨特氣息。
許昊目不斜視,接過茶盞,開門見山:“陳坊主想必已知曉我等來意?!?
陳青硯坐回主位,雙手交迭置于膝上,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看了許昊一眼,又掃過他身側緊緊依偎的雪兒、神情凝重的葉輕眉、面色清冷的風晚棠,以及那個抓著許昊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小乞丐阿阮。
她輕輕嘆了口氣,胸前的豐盈隨之起伏。
“兩年,九城,九千萬生魂?!标惽喑幍穆曇艉茌p,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許行走,你是為此而來?!?
許昊握緊茶盞,指節泛白:“是。我要知道全部?!?
陳青硯沉默片刻,起身走向大廳深處的一排書架。她走動時,絳紫長衫下擺輕揚,肉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線條若隱若現,在螢石柔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澤。她在書架前駐足,指尖劃過一排貼著血色封簽的卷宗,最終抽出一卷。
那卷宗以暗紅色獸皮包裹,以黑繩扎緊,封口處貼著數道符箓,符紋古樸,隱隱散發著禁錮與封印的氣息。
陳青硯捧著卷宗回到桌前,將其輕輕放在許昊面前。她俯身時,衣襟微敞,那片雪白與深邃的陰影再次映入眼簾,但她神色坦然,仿佛這具成熟誘人的身軀不過是承載智慧的尋常皮囊。
“此卷收錄了那九座城池被屠的全部可查記錄?!彼曇舻统?,琥珀色的眸子直視許昊,“許行走,妾身需提醒你——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罪孽,看清比看不清更絕望?!?
許昊盯著那卷暗紅色的卷宗,喉嚨發干。他腦海中閃過蘇小小那雙悲涼的眼,閃過她低聲說的那句話:“若真相比如今的慘狀更讓人絕望,你還要聽嗎?”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解開黑繩,撕去符箓。
獸皮展開。
沒有長篇累牘的描述,沒有細致入微的記載。卷宗之上,只有冰冷的、觸目驚心的名錄與數字。
蒼南城。 兩年前,春。生靈數目:約一千一百萬。煉化生魂數:約一千萬。備注:全城僅極少數人因故外出或藏身特殊秘境得以幸存,余者皆歿。
許昊的手抖了一下。他身側,阿阮猛地捂住嘴,淺灰色的大眼睛瞬間涌上淚水。蒼南城——那是她流浪開始的地方,是那個穿黑裙的姐姐給她糖的地方,是她記憶里最后的溫暖與隨之而來的血色噩夢。
陳青硯看了阿阮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憐憫,但并未多言。
許昊繼續往下看。
青陽城。 一年又九個月前,夏。生靈數目:約九百八十萬。煉化生魂數:約九百五十萬。備注:城主府啟動護城大陣,支撐半日而破,全城修士戰死。
白沙城。 一年又七個月前,秋。生靈數目:約一千零五十萬。煉化生魂數:約一千萬。備注:城池臨海,部分百姓乘船出逃,遭海妖獸潮襲擊,無一生還。
楓華城。 一年又兩個月前,冬。生靈數目:約九百叁十萬。煉化生魂數:約九百萬。備注:城池建于靈脈節點,血祭后靈脈枯竭,地貌永久改變。
一個又一個城池的名字。
鐵巖城。碧水城。云霞城。
冰冷的數字,每一個都代表著千萬條活生生的人命,代表著無數家庭的破碎,代表著哭喊、絕望、鮮血與死亡。
許昊的呼吸越來越重,周身原本平穩的靈韻開始不受控制地波動?;窈笃诘耐簾o意識散開,大廳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書架上的卷宗無風自動,發出“沙沙”輕響。
雪兒輕輕握住他的手,冰涼的小手傳遞來一絲安撫的靈韻。但許昊能感覺到,她也在顫抖。
終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兩行記錄上。
重關城。 四個月前,秋。生靈數目:約一千二百萬。煉化生魂數:約一千一百五十萬。備注:城池為軍事要塞,守軍抵抗叁日,全軍覆沒。血衣雙魔之一于城墻上留字:“第八。”
望城。 一個月前,冬末。生靈數目:約九百九十萬。煉化生魂數:約九百五十萬。備注:青云宗巡天行走許昊攜隊前往,遲半步,城已滅?,F場殘留黑布碎片,繡有蘭花紋。
“望城”兩個字,像燒紅的鐵烙狠狠燙在許昊心頭。
他親眼見過那座城的慘狀。見過半尺深的積血,見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見過幸存阿婆空洞的眼神,見過那兩道遠去的一黑一紅身影。
還有那塊黑布碎片——那上面繡著的蘭花紋,與蘇小小給他的玉棋子一模一樣。
許昊猛地閉上眼睛,額角青筋暴起。
九座城。
九千萬生魂。
短短兩年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