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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暮色漸濃,貢院飛檐上的嘲風獸吞沒了最后一縷天光。林多福望著丈夫從容布菜的側臉,忽然覺得那些謄抄到子時的墨卷、暴雨天護著考籃摔的青紫,都釀成了此刻湯鍋里咕嘟冒泡的暖香。
池老板早命人在玄關備了滾燙的姜棗茶。徐道載剛沾著圈椅,便見琺瑯火鍋里翻涌著枸杞紅棗,乳白濃湯中沉浮的羊肉片薄得能透出窗紙上的冰花紋。他手指剛觸到鎏金銅箸就猛地一顫——考場里握筆太狠,虎口處磨出的血泡已凝成暗紫。
“徐兄嘗嘗這菌子。”孟鶴云將燙好的松茸夾進他碗中,“貢院西角那處漏風的考棚,多虧你同趙兄幫我擋了。”
趙毅正捧著碗牛乳醪糟暖手,聞言嗆得直咳。他考籃里還塞著半塊硬如石頭的茯苓餅,那是三日前孟鶴云勻給他們的干糧。此刻望著咕嘟冒泡的火鍋,突然覺得那日就著雪水啃餅時,孟鶴云說“苦中作樂亦是修行”的淡笑,竟與此刻氤氳的熱氣殊途同歸。
徐道載終于緩過勁來,指著窗欞上凝結的冰花笑道:“這紋路倒像孟兄破題時畫的演算圖......”
亥初更鼓響起時,池老板親自端來砂鍋雞絲粥。熬化的米油裹著撕得極細的胸肉,綴著碧綠的莼菜芽。林多福給每人碗底悄悄埋了顆酒釀圓子,甜香混著孟鶴云袖口未散的墨臭,竟釀出種奇異的溫馨。
“三日后放榜......”趙毅舀粥的手頓了頓,突然發現孟鶴云的考籃格外輕簡,除卻那方刻著“寧拙勿巧”的歙硯,竟只有半截描金紅燭——正是首夜他分給鄰舍照明的那支。
趙毅的勺子磕在碗沿發出清響,卻見孟鶴云用紅燭在桌角滴了顆渾圓的蠟淚,將半截燭身穩穩立住:“諸君苦熬三日,這燭火倒也算共患難了。”
檐角銅鈴忽被夜風撞得急響,林多福掀起簾子瞧了瞧外頭。雪不知何時停了,青石板路上浮著層琉璃似的冰殼,遠處傳來吱呀的車輪聲,是城里車馬行慣用的青篷騾車。
“該回了。”孟鶴云摸出塊碎銀壓在燭臺下,袖口隱約露出福字云紋,“星寶方才在隔間玩累,這會兒靠著大丫打瞌睡呢。”
池老板提著燈籠追到門口,見金冠正踩著木凳往騾車轅上綁棉簾子。車廂角落的銅手爐還是去年林多福用破香爐改的,此刻幽幽冒著松枝香。趙毅與徐道載互相攙著鉆進另一輛騾車,車簾落下時,徐道載懷里掉出半塊考場里沒吃完的硬餅。
星寶迷迷糊糊攥著孟鶴云沾著墨的衣襟,腕間紅繩纏著的鈴鐺叮咚作響,纏住了他一縷棉絲。
林多福見了,解著纏在孟鶴云棉袍上的紅繩,忽然瞥見他袖口滲出的墨痕,想起三日前送考時,自己故意把洗筆水染在他中衣上的玩笑。
“明日該去寺里還愿了。”林多福笑著解開了纏著的線頭。
孟鶴云把星寶的虎頭鞋貼在自己溫熱的腹部捂著,“我同你一起去。”
騾車轉過鼓樓時,車轅掛的紙燈籠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池老板立在酒樓臺階上,看車尾綁著的竹編考籃隨顛簸輕輕搖晃——那還是孟鶴云院試時用舊的,藤條斷口處纏著細麻繩。
后廚飄來熬高湯的香氣,跑堂阿貴突然指著雪地驚呼:“掌柜的,您快看!”
月光正照在那半截紅燭凝成的蠟淚上,凍成的梅花旁躺著顆松子糖——定是星寶偷藏的點心
從騾車縫里漏出來的。池老板笑著抬腳要踩,終究沒忍心,任那點甜香慢慢融進雪里。
三日后,放榜。
孟鶴云高中榜首。
趙毅、徐道載亦榜上有名。
第102章 眾人上京
林山縣官道揚起細碎雪塵,孟二鞭梢輕點馬背,棗紅馬噴著白霧小跑起來。周大娘子懷里緊抱著官府文書,掌心沁出的汗漬洇濕了燙金喜報邊緣。成婚半年有余,她頭一回見自家夫君這般心急火燎——晨霧未散就套車出門,車轅上還綁著半袋沒來得及喂完的馬料。
“駕!”孟二甩了個響鞭,青布棉簾被疾風吹得鼓脹,露出車窗外掠過的熟悉景致:溪邊洗衣石上結著薄冰,竹林梢頭壓著新雪,村口那株老槐樹杈間還掛著去年星寶百日宴時殘留的紅綢。周大娘子摸了摸腰間的福字荷包,那是林多福親手繡的,針腳細密得能看見月光般的銀絲。
孟家村東頭忽然炸開串鞭炮,驚飛了檐角寒鴉。孟二遠遠望見自家青磚門樓前圍滿了人,劉氏踮著腳朝官道張望,鬢角銀發在晨光里泛著霜色。車未停穩,孟二就被虎頭和沙子架著下了車,周大娘子抱著喜報擠過人群,聽見王氏尖聲喊著:“咱們縣君送來的綢緞都堆成山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