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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臭小子在感情上,真是一竅不通。崔芷沅懶得跟他多費口舌,強勢道:“你都沒把瓜扭下來,又怎知它不甜?話我給你撂這了,隨你選擇。”
“她若嫁,兒臣便娶。”李致亮明態度,“她若不愿,兒臣絕不強求。”
崔芷沅長嘆一聲,擺擺手讓李致離開。
倆不省心的孩子,一個傷透了心端著姿態等人去哄,一個愛不自知死活不肯服軟……
顧歆端起藥碗,輕笑開導:“命里有時終須有,孩子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來,先把藥喝掉。”
雨勢過大,寸步難行,鄭妤不得不暫往閑亭避雨。她單手提起裙擺,匆匆跑過去。
收了傘,衣裳已濕了大半,濕冷徹骨。鼻子好像被狗尾巴草撓了般發癢,她掩袖低頭,連打噴嚏。
轉過身去,見一小孩倚欄而坐,手肘架在圍欄上,正支著頭看她。鄭妤握傘的手緊了緊,急忙行禮。
這小孩眼瞳漆黑如墨,藏著難以捕捉的小情緒;臉頰圓潤粉嫩,卻故作老成板起一張臉。分明是個八歲孩童,稚氣未脫,可眉毛的弧度,已展現出帝王威嚴。他漫不經心笑道:“鄭姐姐免禮。”
鄭妤倉皇磕頭:“陛下貴為天子,不該再這樣稱呼民女。”
李栩從座上跳下來扶她,鄭妤恂恂躲閃,李栩抱住她胳膊不滿:“此處又沒別人,你別拜來拜去的。”
“禮不可廢。”
“朕命令你,站起來,跟朕一起坐下。”
拗不過李栩堅持,鄭妤陪他一起落座。李栩蹬掉鞋,光腳踩上石座,扒拉著紅柱探出半邊身子。孩子天性愛玩,偏這孩子她勸不動,鄭妤捏一把汗,張開雙臂虛扶著他。
李栩抓攏好幾根綠蒂,費力扯下一把紅果。他小心翼翼拿著櫻桃在龍袍前襟上擦掉雨水,單手遞給她,笑意盈盈。
“謝陛下恩賞。”鄭妤雙手接過拿在手里,俯身跟李栩一起摘櫻桃蒂。
“陛下緣何獨自在這?”
李栩無精打采嘆氣:“不高興,想靜靜。皇叔對朕比以前更加嚴格,朕總是不能令他滿意。每次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朕都羞愧難當,越來越覺得,自己不該當這個皇帝。”
“陛下天資過人,待年紀稍長定能比及堯舜。”鄭妤望著李栩,心驚膽戰搖頭,“這種賭氣的話可不能再說了。”
“朕沒有賭氣,其實朕知道,若非翊兒年紀小,皇帝輪不到朕來當。”李栩失意撇嘴,“父皇不喜歡母親,連帶著不喜歡朕。皇祖母、母后、皇叔都不喜歡朕,姐姐你也更喜歡翊兒,是不是?”
李栩生母身份低微,先帝對她確實不上心。但李栩是先帝長子,他出生時先帝必定對他寄予厚望,只是先帝身子骨弱,時常抱病,又政務繁忙,故而對李栩疏于教導。至于鄭妤,她……不得不承認她更喜歡小晉王。李栩出生時,她才七八歲,自己還是個孩子,自然不會過于關注孩子。
而李翊出生時她已及笄,憧憬著不久的將來會嫁給李致,會和他有自己的孩子,因此常跟盧清漪學習照顧襁褓嬰兒,跟李翊的感情會更深厚些。
但她不會如實交代,那對李栩來說是致命打擊。
“陛下多慮了。晉王殿下年幼,身邊人才會對他投以更多關注。您或許不記得了,您年幼時,他們都是同等關心您的呀。”鄭妤拉起李栩的小手安慰。李栩盯著她的手,若有所思。
忽而,他抽手拿起一顆櫻桃,滿懷希望遞到她嘴邊。她邊道謝邊伸手接,李栩突然皺眉,趁她開口時把那顆櫻桃塞進她嘴里。
腮幫子鼓起,李栩捧起她的臉,在鼓包處親了一下,天真道:“鄭姐姐真好,朕以后一定要娶像你一樣的女子為妻。”
她只當這是孩童的玩笑話,并未放在心上。沒曾想,七年后,她癱軟無力躺在絳云殿里,險些一語成讖。
絳云殿管事太監來尋李栩,一進亭子便抹著淚跪請李栩回去。看他這狼狽模樣,大抵是李致去絳云殿找不到李栩,底下這幫看顧不力的宮人,都挨了訓。
鞋子散落在地,鄭妤撿起給李栩穿上,讓楊公公把人領回去,轉頭出宮。
回去當夜,她便發起高燒,頭暈暈沉沉,意識模糊不清。眼前一會兒是她的臥房,一會兒是漫天棠花,一會兒是鳳眸薄唇……
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好似快死了般,反復出現幻覺。
她渾身滾燙,通紅的手無力垂在床邊,青筋遍布。恍惚一剎,好像有一只冰涼的手掌托住手背,順勢將四指貼在她掌心,把她的手圈起來藏回被子。
如墜五里霧中,她昏昏默默,抓緊唯一能挑起她知覺的手不放,糊里糊涂喊出一個名字。
那只手頓了下,接著拇指用力按住她彎曲的食指,難道她惹他生氣了?可他是誰?她又喊了誰的名字?
竭盡全力將沉重的眼皮撐開一條縫,那人面容一閃而過,再想確認,眼睛卻無論如何都沒法睜開。
她喊他名字,得不到回應。她想,一定是她看錯了。她不斷給自己灌輸“不可能”的想法,夢中人的形象反倒變得具體。
這真是一場令人感到無比羞恥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