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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自我意識卻仿佛離他非常遙遠,漂浮在遠方的某處。他意識到他的嘴和喉嚨因為干渴而灼燒、疼痛、干裂。有時候,在白天,他可以看到星星從天空墜落下來;還有的時候,他看到和運輸卡車一樣巨大的鳥朝著他飛來。不過沒有任何東西落到他面前,也沒有任何東西碰到他。
“拉塔托斯克,拉塔托斯克。”唧唧喳喳的叫聲仿佛在責罵他。
松鼠重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小尖爪子抓著他的皮膚,凝視著他的臉。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又產生了幻覺:因為那只動物的兩只前爪正捧著一個胡桃殼,好像玩過家家玩具里的杯子。松鼠把胡桃殼壓到影子嘴邊。他能感到里面有水,于是,不知不覺中,他從那個小杯子里喝水,把水吸進嘴里。水經過干裂的嘴唇,干澀的舌頭,濕潤了他的嘴,然后他才把嘴里剩下的水咽了下去。可惜水實在太少了。
松鼠跳回樹上,順著樹干向上跑去,一直跑到樹根。過了幾秒鐘,也許過了幾分鐘,也許過了幾小時——影子已經無法分清時間,他想,他腦子里的所有時鐘一定全都破碎了,發條、齒輪、指針亂七八糟地和破碎的表殼玻璃混在一起——松鼠帶著胡桃殼杯子又回來了,小心翼翼爬上樹。影子再次喝下它帶給他的水。
混合著泥土和鐵銹味的水填滿他的嘴,為他焦干的喉嚨降溫,緩解他的疲勞和瘋狂。
喝了第三杯之后,他不再覺得干渴了。
他開始掙扎,拉扯著繩子,拼命扭動身體,想從樹上下來,想獲得自由,想離開這里。他忍不住呻吟起來。
但繩結打得很結實,繩子非常強韌,它們紋絲不動。很快,他再一次精疲力盡。
精神錯亂之下,影子覺得自己變成了樹。根須深深伸進肥沃的土壤,伸進時間里面,伸入地下隱藏的泉水。他感到泉水旁的女人名叫烏達,意思是“過去”。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巨人,仿佛地下的一座山。她所守護的泉水是時間之泉。其他樹根則伸向別處,其中有些是非常隱秘的所在。現在,如果他覺得渴了,他就用樹根吸取水份,把水引入他的體內。
他有一百只手臂,每只手臂上有一千根手指,所有的手指都向上伸展,一直伸入天空。整個天空沉重地壓在他的肩膀上。
倒不是說痛苦有所緩解,但現在,痛苦屬于被吊在樹上的那具身體,而不是樹本身。癲狂之中,影子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被吊在樹上的人了。他是那株樹;他是吹動世界之樹的風;他是灰色的天空和翻滾的云;他是那只唧唧喳喳、在最深的樹根和最高的樹枝間奔跑的松鼠;他是那只蹲在樹頂一根短枝上的鷹,用瘋狂的眼睛俯瞰整個世界;他是在樹心里蛀洞的那條蟲子。
星星在天空盤旋。他伸開他的一百只手,觸摸閃爍的星星,握住它們,轉動它們,把它們變得消失無蹤……
疼痛和瘋狂的間隙,腦子清醒的那段時間,影子感到自己仿佛浮出了水面。他知道這情況不會維持很久。早晨的陽光讓他眼花繚亂,他閉上眼睛,希望能擋住陽光。
他堅持不了很久了,他也知道這一點。
再次睜開眼睛時,影子看到一個年輕人,坐在他身邊的樹枝上。
他的肌膚是暗褐色的,前額高聳,暗褐色的頭發纏繞糾結。他坐在一根高度和影子的頭部差不多的樹枝上,影子伸長脖子就能看清他。只瞥了一眼,他就知道那個人是個瘋子。
“你沒穿衣服。”那人說,聲音有些嘶啞,“我也沒穿衣服。”
“我看到了。”影子嘶啞著聲音說。
瘋子看了看他,然后點點頭,腦袋朝下方和四周轉動著,似乎緩解脖子上的肌肉緊張。之后,才問:“你認識我嗎?”
“不認識。”影子說。
“我認識你。我在開羅見過你,后來也見過你。我姐姐喜歡你。”
“你是……”但名字想不起來了。吃路邊被汽車撞死的動物。對了,想起來了!“你是荷露斯。”
瘋子點點頭。“荷露斯,”他說,“我是清晨的獵隼,我是下午的雄鷹。我是太陽,和你一樣。我知道拉神的真名,是我媽媽告訴我的。”
“很好。”影子禮貌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