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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明月從國子監(jiān)散學出來,天色已經(jīng)擦黑,街上行人寥寥。
這幾日陳博士講得正是最吃勁的時候,每日課業(yè)壓得人透不過氣來,連沉蕓娘那樣愛說愛笑、樂觀開朗的,這幾日也蔫頭耷腦,只顧埋頭抄筆記。
傅明月立在國子監(jiān)門口,往慣常的方向望了望,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這幾日趙績亭越發(fā)忙了,有時連著兩叁日見不著面,只是深夜里回來時將信放在她的窗臺上,寥寥數(shù)語,報個平安。
正要上車,忽見一人騎馬而來,到了近前翻身下馬,竟是趙績亭的長隨。
“傅姑娘,”長隨躬身道,“大人讓小的來接您,說今晚帶您去個地方。”
傅明月一怔:“去哪兒?”
長隨笑道:“姑娘去了便知。”
傅明月心頭疑惑,卻也沒多問,上了馬車閉目養(yǎng)神。
馬車駛過長街,卻不是往府里去,而是穿過鬧市,往城北方向去了。
行了約莫兩刻鐘,馬車停在一處宅院前。
傅明月下了車,抬頭望去,只見門楣上懸著一塊匾,沒有題字。
“明月。”
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
傅明月回頭,只見趙績亭從門內(nèi)走出,手里提著一盞羊角燈,燈影映在他臉上,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績亭,這是。”她指著那匾,話都說不利索了。
趙績亭走到她面前,輕聲道:“這是我新置的院子,雖然比府里小,但勝在清靜。”
傅明月望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趙績亭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往里走。
穿過儀門、垂花門,來到正堂前。
他推開門,燈火通明,照得滿室生輝。
傅明月定睛一看,怔住了。
堂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幾碟小菜,一壺酒,兩副碗筷。
旁邊還立著一只小小的炭爐,爐上溫著一只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今日,”趙績亭望著她,目光里帶著淡淡的笑意,“我想著,咱們該一起過。”
她還有許多話要說,可全部涌在喉間。
趙績亭拉著她在桌邊坐下,替她盛了一碗湯,推到她面前:“先喝碗湯暖暖身子,外頭冷,你穿得又少。”
傅明月低頭喝湯,一口下去,暖意從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抬起頭,望著對面的人,他正看著她,目光專注。
“績亭,”她放下碗,“你這幾日很忙,怎么還有空置宅子。”
趙績亭微微笑了,道:“宅子是早就看好的,是你的,一直沒顧上收拾,這幾日案子有了眉目,便想著帶你來看看。”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傅明月心頭一跳,望著他。
趙績亭也不躲,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明月,我今日帶你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傅明月心跳得更快了,卻仍穩(wěn)穩(wěn)地望著他:“你問。”
趙績亭深吸一口氣,道:“國子監(jiān)明年六月有半個月的休假,我想著,你若愿意,咱們就在那時成親,不會耽誤你讀書,也不會耽誤你科考。”
“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著你,你想走多遠,我都跟著你,我會一直在你身后。”
他說完,望著她,目光里帶著緊張和期待。
傅明月望著他,沒有任何動作,久到趙績亭以為明月對他還不喜歡,后悔自己操之過急。
他低下頭,傅明月的手伸了過來。
“我絕對不會放開你。”
趙績亭怔了一怔,隨即笑了,回握住她的手。
他笑得眼眶微微發(fā)紅,起身將她輕輕攬進懷里,抱得很緊,緊得像怕她消失。
“明月,”他低聲道,“謝謝你愿意讓我留在你身邊。”
傅明月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你別開心到睡不著。”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紛紛揚揚的,無聲無息。
屋內(nèi),炭火燒得正旺,兩個人相擁而立。
良久,傅明月輕輕掙開他的懷抱,抬起頭,望著他:“績亭,你方才說案子有了眉目,是怎么回事?”
趙績亭拉著她重新坐下,替她添了盞茶,這才道:“那日你救的那個孩子,你可還記得?”
傅明月點點頭。
“那孩子的父親,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趙績亭道,“那日他親眼看見那兇手從一條巷子里出來,神色慌張,身上還有血跡,他留了心,悄悄跟了一段,見那兇手進了月牙窟一處廢棄的宅子。”
傅明月眼睛一亮:“他肯作證?”
“不止,”趙績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給她看,“他還畫了那人的畫像,他走街串巷,見過的人多,記性也好,畫得有七八分像。”
傅明月看著那畫像,濃眉,方臉,眼神兇悍,正是那日撞她的人,不過那人已經(jīng)咬舌自盡,但是后面的案子也指向了這個人,兇手可能不止一個。
“有了畫像,便可張貼海捕文書,”傅明月道,“不管有幾個人,也跑不掉。”
趙績亭點點頭,又道:“不止這個,那貨郎還說,那人身上有一股怪味,像是藥鋪里才有的。”
“我已讓人查了京城所有的藥鋪,尤其是那些偏僻的小鋪子,若他受了傷,必定要去買藥。”
傅明月望著他,忽然笑了:“績亭,這案子快破了。”
趙績亭也笑了,握著她的手,輕聲道:“多虧你,若不是你救了那孩子,他父親也不會留心那兇手,更不會畫出畫像。”
傅明月?lián)u搖頭:“是那孩子命不該絕。”
二人又說了一會子話,傅明月忽然想起什么,問道:“績亭,你帶我去看看院子可好?”
趙績亭點點頭,起身提了燈,帶著她往后院走去。
穿過正堂,是一條抄手游廊,廊下掛著幾盞燈籠,光影搖曳。
游廊盡頭,是一道垂花門,推開進去,便是第二進院落。
“這里是內(nèi)院,”趙績亭指著幾間屋子,“正房叁間,東西廂房各兩間,正房將來做咱們的起居之處,東廂房可以做書房,西廂房留作客房,我們不必常住,只是需要清凈時可以過來。”
院中種著幾株梧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夜空,可以想見夏日里必定是綠蔭滿地。
“這梧桐是你特意種的?”她問。
趙績亭點點頭:“你院中那株梧桐,我想著你喜歡,便也種了幾株。”
傅明月握緊了他的手。
第叁進院子最小,只有叁間后罩房。
二人立在院中,雪落在他們身上,白了頭。
從新宅出來時,已是亥時叁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