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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二,國子監入學儀式。
傅明月寅正時分便醒了,雖沒睡多久,但頭腦還是清醒的。
窗外還是沉沉的夜色,她躺在帳中,望著頭頂的承塵,將今日的儀程在心頭過了一遍,先拜孔子,次拜祭酒,再拜博士,最后是生徒互拜。
禮畢,便正式算作國子監的學生了。
旁邊掛著一長條紅絲帶,是趙績亭那晚送給她,并親自將絲帶綁在她的發間,手指穿過發絲的感覺,她至今都還清晰。
“明月祝你,萬事順意,平安喜樂。”
說完他俯身低頭,與她額頭相抵。
她拍拍臉,索性起身梳洗。
春杏跟她睡在一起,見她已穿戴齊整,揉著眼睛道:“明月姐姐,這離天亮還早著呢。”
傅明月對著銅鏡抿了抿鬢角:“春杏你多睡會,我睡不著。”
春杏翻身睡著。
傅明月凈了面,換上那身月白襖裙,還是入學考那日穿的,傅母說這身吉利。
用過早膳,天色剛蒙蒙亮。
傅明月出了院門,卻見趙績亭立在垂花門下,手里提著一盞羊角燈,低頭望著燈不知想些什么。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趙績亭將燈往前遞了遞:“送你。”
傅明月接過燈,燈柄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抬頭望他,見他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不由問:“昨晚又沒睡好?”
“還好,”他頓了頓,“今日是你入學的好日子,我送你到國子監門口。”記住網址不迷路Уuw angshe.ⅰи
她點點頭,與他并肩往外走。
馬車已候著,趙績亭扶她上車,自己也跟著上來。
馬車轔轔駛過長街,臘月的清晨寒意侵人,車內卻暖融融的。
傅明月靠在車壁上,望著對面的人,他今日休沐,穿著家常的青袍,發髻束得齊整,眉目間卻帶著幾分疲憊。
“案子查得如何了?”她輕聲問。
趙績亭搖了搖頭:“那人是死士,身上沒有任何能追查的東西,刀是軍中制式,可那樣的刀,黑市上也能買到。”
傅明月沉默片刻,又問:“那死者呢?”
“是個普通的布商,從江南來京城販貨的,沒有仇家,”趙績亭按了按眉心,“秦少卿說,這案子怕是要成懸案了。”
傅明月望著他,心頭有些發堵,握住他放在一旁空閑的手。
“總會查出來的。”
趙績亭抬眼望她,微微笑了:“嗯。”
馬車在國子監門前停下時,天已大亮。
傅明月下了車,回頭望他,趙績亭也下了車,立在車旁,沒有要走的意思。
車將他們擋住,避開了別人的視線。
“績亭,還有事嗎?”她喚他。
趙績亭走近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給她:“賀禮。”
傅明月接過,打開一看,是一枚小小的玉扣,青白玉質,雕著簡單的云紋。
“這是我去福善寺求的,”趙績亭的聲音透著溫柔,“這玉扣名氣大,求的人用來保平安,你隨身帶著。”
傅明月握著那玉扣,掌心微微發熱,她沒想到趙績亭還抽空去了福善寺,那座寺廟在城郊荒山上,爬上去都要耽誤不少時間。
趙績亭俯身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頭頂,和她距離拉近,眼里滿是鼓勵與肯定,然后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傅明月將玉扣仔細放好,轉身往國子監走去。
入學儀式設在論學堂正殿。
殿中供著至圣先師的畫像,香案上擺著三牲祭品,香煙裊裊。
三十名新入學的女學生依次立于殿中,穿著統一的青衿,這是國子監生徒的服飾。
祭酒姓沉,是個年過花甲的老人,須發皆白,面容清癯。
她率眾行禮,誦讀祭文,聲音蒼老卻沉穩,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圣賢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爾等既入國子監,當以圣賢為范,以經史為基,以天下為己任,毋怠毋驕,毋茍毋隨,勉之。”
拜過祭酒,便是拜博士。
國子監的博士有五位,都是飽學之士,其中一位姓陳,是專授女子班的。
陳博士年約五十,面容慈和,她掃了眾人一眼,緩緩道:
“你們既入了國子監,便不再是尋常閨閣女子,往后一年,我會教你們經史子集,也會教你們時政策論,望大家勤勉。”
她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我不管你們出身如何、家境如何,進了我這里,便一視同仁,有不懂的就來問我。”
“聽明白了。”眾人齊聲應道。
陳博士點點頭,又補了一句:“往后每日卯正上課,酉時散學,每月逢五休沐,課業有遲交者,罰抄《論語》三遍;有缺課者,需補足功課,否則不得參加月考。”
眾人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吭聲。
傅明月卻暗暗松了口氣,她不怕嚴師,只怕學不到東西。
儀式結束后,眾人散去。
傅明月正要往外走,卻見沉蕓娘從人群里擠過來,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明月,方才陳博士那眼神,加上她的笑容,真是溫柔刀。”
傅明月笑道:“嚴師出高徒,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我怕我撐不住,”沉蕓娘苦著臉,“遇到嚴厲的老師,我就想逃。”
傅明月正要說話,林疏桐也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周婉貞,四人聚在一處,便往茶樓去。
沉蕓娘要了一壺龍井,幾碟點心,邊吃邊抱怨陳博士的嚴厲。
周婉貞卻道:“我倒覺得陳博士挺好,對學生好,這樣的老師,可不好找。”
林疏桐點點頭,難得開口:“我打聽過了,陳博士年輕時參加過科考,后來因為家中變故,沒能入仕,她這一肚子的學問,全用在了教學上,聽說她教出來的學生,考上秋闈的不少。”
傅明月聽著,陳博士也是滿腹才學,卻無緣仕途,將學問傳授給學生。
她想起孟夫人,想起那些為女子科考奔走呼號的人,一代一代,薪火相傳,才有今日她們這些人的入學。
“咱們可得好好學。”她輕聲道。
三人望她一眼,沉蕓娘先笑了:“明月,你這話說得,跟陳博士似的。”
傅明月也笑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雪后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四人身上,暖暖的。
從茶樓出來,已是申時三刻,傅明月與三人告別,坐上馬車往回走。
馬車行至半途,忽然停了。
傅明月掀開車簾,卻見前頭圍了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
她正要讓老周繞道,忽聽人群中傳來一陣哭聲,是個女子的聲音,凄厲得很,傅明月正想看看發生什么事。
“傅姑娘,咱們繞道吧。”老周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傅明月點點頭,正要放下車簾,卻見人群中擠出一個人來,穿著官服,青袍烏紗,竟是趙績亭。
她一怔,忙下了車,往人群中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怎么回事。
一個年輕女子跪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臉色青紫,在女子懷里已經沒有動靜。
女子哭得撕心裂肺,旁邊站著幾個衙役,一臉無奈。
趙績亭蹲在女子身邊,正在查看那孩子。
他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翻開眼皮看了看,回頭對衙役說了句什么。
衙役領命,飛快地跑了。
傅明月走過去,輕聲問:“怎么了?”
趙績亭抬頭見她,微微一怔,隨即道:“這孩子溺水,被救上來時已經沒氣了,我剛讓人去請大夫。”
傅明月低頭望著那孩子,約莫四五歲的光景,瘦瘦小小的,嘴唇發紫,一動不動。
她蹲下身,輕輕握住那女子的手:“別怕,大夫馬上就來。”
女子抬起頭,滿臉淚痕,望著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多時,大夫趕來了。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者,背著藥箱,氣喘吁吁。
他蹲下看了看孩子,又探了探脈,皺起眉頭,嘆了口氣。
他搖頭:“晚了。”
女子聞言,慘叫一聲,抱著孩子軟倒在地。
傅明月心頭一緊,望著那孩子青紫的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績亭,”她低聲道,“我記得有一本書上寫過,溺水之人,若及時施救,可先控水,再施以人工呼吸,雖不能保證救活,但總比干等著強。”
趙績亭抬眼望她:“你試試,我相信你:”
傅明月蹲下身,將那孩子從女子懷里接過來,讓他趴在自己膝上,輕輕拍他的背。
拍了一會兒,孩子嘴里流出些水來,可還是沒有氣息。
她將孩子放平,捏住他的鼻子,俯下身,對他嘴里吹了幾口氣,然后按壓他的胸口,一下,兩下,三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孩子忽然咳了一聲。
傅明月一怔,又吹了幾口氣,那孩子又咳了幾聲,竟哇地哭了出來。
哭聲嘹亮,響徹街巷。
那女子撲過來,一把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周圍的人都看呆了。那大夫愣了片刻,忽然拱手道:“姑娘妙手仁心,老朽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