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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娘的院里,燭火比平日暗了幾分。趙績亭推門進去時,看見母親正靠在榻上,臉色比前幾日更蒼白了些,手里卻還拿著那件縫補了一半的直裰。
“母親,”趙績亭在榻前坐下,“身子可好些了?”
薛姨娘勉強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礙事。”她放下手中的針線,看向兒子,“今日明月那丫頭受委屈了。”
趙績亭沉默片刻:“我聽說了。”
“她是為了我,”薛姨娘輕聲道,“大夫人分明是借題發揮,想尋我的錯處,不是明月機靈,找來王嬤嬤作證。”
她頓了頓,咳嗽了幾聲:“那孩子,跪了四個時辰,膝蓋都腫了,還硬撐著說不疼。”
小廝方才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聽說那新來的丫鬟為了給薛姨娘作證,被大夫人罰跪了四個時辰,膝蓋都腫了,站都站不穩。”
青石板被午后的日頭曬得滾燙,她就這樣跪著,不認錯,不求饒。
趙績亭腦海中浮現出傅明月那雙清亮的眼睛。
她讀書時專注的神情,提筆寫字時微微抿起的唇,還有那首藏在《水經注》里的小詩。
“莫道蓬門無錦繡,書中自有玉堂聲”。
可不知為何,一想到她跪在烈日下的模樣,他心里就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
趙績亭的手在袖中握緊。
他從小到大,父親就讓他守規矩,不守規矩就會被拉去跪祠堂或者打罵,大夫人的決定就是命令。
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優秀,考取功名,就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就能得到父親的認可。
他鄉試中舉,父親只說了一句“還算爭氣”,轉頭就削減了他的冰例,甚至缺衣少食,他后來才知道父親是恨他出頭,趙祁淵沒考上他考上了。
他日夜苦讀,大夫人卻說浪費紙墨,考上也是止步于此。
他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錯,可母親還是日日受氣,連請個大夫都要看人臉色。
而今日,一個剛進府不久的丫鬟,為了替他母親出頭,跪了四個時辰。
他卻什么也做不了,他恨自己無能為力。
“績亭,”薛姨娘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明月那孩子,是個有骨氣的,她跪了那么久,一滴眼淚都沒掉,這樣的人,不該被困在這深宅大院里。”
趙績亭抬眼:“母親的意思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我想幫她,”薛姨娘溫聲道,“她想讀書,想科考,這是好事。”
“咱們府里雖沒有女子科考的先例,但老太爺在世時曾說過,有才者不論出身,我想若她能得到機會,或許真能闖出一條路來,明月的才學是在你之上的,你們可以互相幫助。”
他想起傅明月問他問題時的專注,想起她整理書目的認真,想起她寫的那篇文章,見解獨到,靈氣逼人,同年紀時,他寫不出這么好的文章。
這樣一個女子,若生在書香門第,怕是早有了才女之名。
“我會幫她。”他聽見自己這樣說。
薛姨娘眼中閃過欣慰:“那就好,不過,”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大夫人那邊,怕是不會輕易放過她,今日之事,雖暫時平息,但以大夫人的性子,定會找機會報復。你要多留意些。”
趙績亭點頭:“兒子明白。”
從薛姨娘院里出來,夜色已深。
趙績亭回竹風院取了藥和幾本書,繞路去了丫鬟住的院子,屋子門口有名牌,知道傅明月住的住處。
他知道這不合規矩,但他停不下腳步。
院子里靜悄悄的,大多數丫鬟都還在各處做工,只有零星幾間屋里亮著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