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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看我說得挺輕松的,張大哥也漸漸放心了不少。于是我打算把地上的魂瓶渣子收到一堆,待會做凈化法事的時候。還要用到呢。看了看天,當下差不多是臨近中午的時候,也許我磨蹭磨蹭,還能在這家人屋里混上一頓飯吃。這樣下午就跟李隊長一起回村,晚上應該也就到了。
碎片比較多,我一個人拿還是不夠拿。于是我讓張大哥幫著我一起拿。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我們原本就是在屋后,這就是說要繞到屋子跟前的話,是要經過至少兩個墻轉角才行。就在第二個轉角處,轉過去就能到堂屋的門口,這時候,我聽到嘩啦啦一聲響,那聲音我知道是張大哥手里的瓷片掉到地上的聲音。我正準備責怪他怎么這么不小心,走個路都不好好走的時候,突然聽到他著急的呼喊聲。
“娘!娘!你怎么了娘!”
看樣子是老奶奶出了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于是我也有些著急,快步轉過轉角,看到老奶奶雙腿繃直,手里還捏著燈芯草,但是身體卻斜斜的靠在了門檻砭的門框上,腦袋也靠著門,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老奶奶眼睛閉合了一半,從眼睛的縫隙里。我能夠看到她上翻的眼仁,嘴巴微微張開,嘴唇還用一種有點無力的感覺,似乎是在說著什么,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是看不出的。而老奶奶的整個頭。都在左右方向地微微抖動著。
老奶奶的嘴角邊,還掛著一些白色的唾沫,整個人看上去很像是中風了一樣。我當時吃了一驚,于是趕緊放下手上的魂瓶碎片,也跟著跑到了老奶奶的身邊。
張大哥對著老奶奶搖晃了很久,老奶奶還是沒有醒過來的跡象。于是著急地望向我。我伸手將老奶奶的上半身扶住,讓她的頭躺在我左手的臂彎處,我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盡可能大的張開,拇指按住老奶奶的人中,食指按住老奶奶的眉心。這兩個穴位。其實都是能夠讓人恢復清醒的。一邊揉捏,我一邊在口中念叨道:“燒錢燒化江湖海。毫光發現照天開。收魂祖師下金階。神仙兵將降云來。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這段咒,是“破金身神咒”的其中一段,我念它純粹是因為比較短,方便短時間內念出口。對于纏著無辜之人的鬼魂,通常理解不會太深。所以這段咒比較簡單,但卻重復三次用到了“急急如律令”。用來加重語氣,讓聽到這段咒的鬼魂,知道驅趕它的決心。
而與此同時,每念一次“急急如律令”,我就伸手將老奶奶的下顎微微抬起。讓她做出“叩齒”的動作。
這是非常有用的一招,用來對付那些無法得知原因,但人又被迷住的情況。人的聽覺,常常是由外而內,也就是說,你在我耳邊說話,聲音需要透過空氣和耳道的傳播,才能被我聽見。
“叩齒”則不同,它可以將牙齒碰撞的聲音,直接從內部傳遞給大腦。而牙齒也是骨骼傳聲里,最靈敏的一種。在咒文的催動下,配合叩齒的動作,人只要魂魄還在體內,且被迷住處于最初的狀態,那就很容易驚醒過來。
果然,在三次叩齒之后,老奶奶悠悠醒轉過來,眼神有些遲滯地看著我。由于她倒在我的臂彎里。我也希望她明白我是在救她,不要有別的想法。
她有些迷茫的看著我,然后問我,我剛才是怎么了?在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時候,張大哥搶著說,娘啊,你剛才暈倒過去了。幸虧這位小師傅,才把你救醒過來。我問老奶奶說,你剛才是怎么暈過去的,你現在還能夠想起來多少?
老奶奶沉思了一會兒說,具體不太記得了,只是自己好好地在搓著燈芯草。突然就覺得眼前一黑,然后好多好多人出現在眼前,就跟以前是一樣的。我無論怎么睜開眼睛,都沒辦法。再然后,就聽到三聲響,身體一下子就輕松了。就醒了過來。
算了算時間,其實我跟張大哥繞到屋后也不過七八分鐘的時間,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是我們前腳剛走,老奶奶就遇到了這種情況。這也就意味著,這個“天邪”是看見我們離開后,才對老奶奶進行了侵害。會不會是我和張大哥在擺弄魂瓶的時候,又激發了這個家伙呢?因為他們在今天之前,無論是老奶奶還是張大哥,都是在晚上睡覺的時候才會遇到,這大中午的,陽氣正旺。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遇到。
此刻已經無需動用水法了,我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原本我打算把這件事迅速了結了也就算了,此刻看來,這個“天邪”非但沒有因為我的到來而躲藏起來,反而有些當面挑釁的意味。
于是我心里冷哼一聲,把我的包放下后取出鈴鐺和香,開始召喚我的兵馬。只不過這一次,我的兵馬不再是為了幫我尋找根源,而是幫我驅散這個鬼魂!
第八十八章 .以身試法
正如我說的那樣,“天邪”是以一個較強的戾氣為中心,聚集了周圍零散的其余怨氣戾氣而形成。現在看來,這個中心的戾氣,應當就是當初那個舉人墓的主人。這并不是說這個舉人戾氣很重,而是說張大哥偷回來的那個魂瓶,和老奶奶偶然將其打破,恰好里邊裝著的那一味,正好是有戾氣的罷了。
同樣都是游兵散將,這群烏合之眾,絕非我兵馬的對手。也許你要問我,我的兵馬將這些零散的怨氣擊潰之后,會怎樣對待。我恐怕要告訴你,因為這些魂魄單一的來看,都非常微弱,所以無法納入兵馬麾下,也沒辦法進行完整的超度。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讓它們四下逃散。然后隨著時間,慢慢消耗殆盡。我也不用擔心四下逃散的它們會繼續害人,因為它們已經沒有害人的能力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的兵馬很快就收拾了這里的家伙。收回兵馬后,我開始給屋子做凈化。在凈化的時候,我卻發現。老奶奶的房間里,無論怎么凈化,總是有種膈應的感覺。就好像是牙齒縫里有東西,即便很努力在掏,卻始終掏不干凈的感覺。
坦率的說,這是我從未遇到過的情況。因為一般當我給屋子做凈化的時候,往往已經是解決了所有麻煩事的最后一步。但既然我遇到了一些阻力,那就意味著我之前的清理,是沒有做干凈的。這樣的感覺讓人很不爽,于是我不得不暫停下我凈化的法事,而開始排查原因,看到底是哪里沒有做好。
奈何我找了很久。用了很多辦法,總是只能感覺到鬼魂依舊存在,但怎么都找不到它。并且我可以肯定的是,現在雖然我的兵馬驅散了那些聚集的怨氣戾氣,但又一個我怎么都驅逐不了,而這個家伙。應當就是組成“天邪”最核心的那一個,也就是魂瓶里的那位。
整整一個下午,我一無所獲,眼看時間已經進入了傍晚,我開始有些煩躁起來。張大哥和老奶奶已經在戶外坐了一下午,張大哥還時不時把頭探進來看我一眼,也不知道那個眼神到底是在催促我快一些還是害怕我偷東西。
當天忙活到很晚,我還是沒能夠找到根源。看樣子想要趕回村子是不可能了,于是我就對張大哥說,請他們母子倆今晚睡覺的時候再留意一下,我就在鎮上去住店了。明天一早我會再過來問問情況,假如說倆人都不再做噩夢的話,那我的工作也勉強算是完成了。
這并不完美,我知道,可我沒有別的辦法。可是老奶奶卻說,這么晚了,你去住什么店呀,浪費錢,要是不嫌奶奶這里地方小,又臟又亂,今晚就在屋里睡吧。我說你們只有兩個屋子,我睡了你們睡哪里啊。張大哥說,小兄弟,你就睡我屋里。我今晚就在我娘門外睡,有事的話,大家能夠第一時間知道。
我心想這也是個不錯的辦法,于是就答應了。
這孤兒寡母的兩人,雖說日子清苦,但待客還是厚道的。起碼那天晚上他們特意割了一塊過年才吃的臘肉給我炒著吃。這家人是我近期遇到的最窮困的一家。卻是把我招待得最好的一家了。晚飯后,閑聊一陣,我在老奶奶的門口插上了三支香,沒有點燃,且排列成了三角狀。接著我找來一個碗,碗口朝下,蓋住了三支香的香頭,這樣一來,碗就被架在了懸空的位置上。鬼魂的動向我的香頭是比人更敏感的,只要沒人碰這個碗,而碗掉下來了,就說明鬼魂出現了。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的是,當天夜里,最早遇到鬼魂的人,竟然是我。當時差不多10點多,也到了我平時睡覺的時間,剛躺到床上閉上眼,突然眼皮一緊。手腳都無法動彈。而奇怪的是,當時我知道不對勁了,但卻區分不出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我的眼前浮現了一個畫面,一個身穿黃綠色軍服,帶著帽子,挽著袖子。手臂上還帶著一個紅袖章的年輕人,手里拿著一根鋼釬,兇神惡煞地朝著我刺過來。我的心口突然感覺到一陣疼痛,但那種痛感轉瞬即逝。而后那個年輕人就消失不見。幾秒鐘后,他又再度從遠處沖了過來,這次和他一起的。還有另外幾個穿著打扮一樣,但容貌不同的人。他們一起用鋼釬刺向了我,而最后一個刺向我的,是個女人,面帶兇狠,卻是孟冬雪的模樣。
又是一陣短暫的劇痛后。這群人就消失了。第三波,第四波輪番出現,出現的方式都一樣,只不過人越來越多,那些人的面孔也越來越讓人覺得害怕。如果說前兩波刺向我的人,表情還帶著兇狠的話,那后面的人,都是木訥的表情。正因為他們奔跑刺向我的動作原本太過激烈,但臉上卻沒有表情,這讓人覺得反差很大,于是產生了害怕。
到了差不多第六波的時候,我已經能夠清楚記得前一次的刺痛感,這種刺痛感讓我腦子頓時清醒了過來,我知道,那個還藏在屋里的“天邪”,此刻已經找到了我最害怕的東西,它給了我一個不可能發生的幻想,卻是我這些日子以來。最害怕的情形。尤其是孟冬雪的出現,讓我突然覺得,即便我和她短暫地生活在一個屋檐底下,即便我對她心里是有好感,但依舊無法否認我們倆在立場上根本的不同,我也曾想過假如有一天她變成我的敵人。那我該怎么辦。只不過我當時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以至于到后來根本就忘記了。
或者說,我沒有忘記,而是藏在了記憶深處,不曾觸及。“天邪”會感覺到我害怕的一切,并用它們來攻擊我。我試著動彈腳趾手指。卻怎么都動不了,全身可以動的,除了我的舌頭,就是我的鼻孔了。于是我拼命地把舌頭朝內卷曲,試圖讓自己喉嚨不適而作嘔,只要我身體任何一個地方能夠動。我就能馬上拜托這種壓迫。試了幾次都無法作嘔,于是我深吸一口氣,狠狠地用舌頭頂住了我的喉頭,難受之下,眼前還模糊可見一群人影,沖鋒似的奔向我。手里拿著血淋淋的鋼釬。
哇的一聲,我終于干嘔了一下,脖子有一種僵硬很久突然松動,很痛但很爽的感覺,這種疼痛讓我的腦子一下子就清醒過來,眼睛能睜開了。手腳也能動了,于是我一個激靈就張大了眼睛,伴隨著這個動作,之前一切的幻想,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也因為用力過猛,一下子就從床上跌落了下來。耳中眾人奔跑的嘈雜聲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心口附近,那亦真亦幻的痛楚感。
我能夠逼退它們,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天邪”在白天的時候已經被我驅散過一次,較之從前,弱小了許多。第二則是我又對付它們的經驗,能夠很快解除自己身上的束縛。可張大哥和老奶奶并不能,于是我來不及細想,一下子爬起身來,朝著門口跑過去,就在快到門口的時候。哐當一聲,碗掉落在了地上,但卻沒有摔碎。
由于頭一晚特別叮囑,晚上不要關燈,以免遇到事情的時候,想逃跑還得先開燈,起碼開燈的那點時間是被浪費了。我看到張大哥背靠著老奶奶門外的墻,昏昏沉沉地睡著,但他的姿勢也特別奇怪,就有點像白天的時候,老奶奶暈倒時候的樣子。但是很快,他就好像泄氣的皮球一樣。突然軟了下來,表情也回到了正常,只是還是一副熟睡的模樣。我知道,在搞過我之后,那家伙又順路搞了下張大哥。從我起身到門口,也不過短短十秒的樣子。也就是說,剛才我遇到幻象的時候,整個過程持續了十幾分鐘,但現實世界里,僅僅十幾秒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老奶奶的屋子里,傳來了凄慘而又微弱,且拖了長音的叫聲,那叫聲正是老奶奶發出來的,所以我知道,那家伙現在去纏著老奶奶去了。我當時心里有些憤怒,這簡直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今天如果不收拾你,我就對不住我師父對我的教誨了。想到這里,我一把抄起地上插著的三支香,迅速點燃后喚出兵馬,兵分兩路,一路去驅趕正在纏著老奶奶的家伙,一路用煙霧指引我鬼魂跑去了哪里,這下子,你說什么都逃不掉了!
兵馬的動作比我這個活人要快很多,于是當我打開老奶奶房門的時候,老奶奶已經平靜了下來,但睡著了還是沒醒。手里兵馬香的煙霧在屋里四面八方地舞動著,就好像那個家伙正在四下逃竄一樣,最終,煙霧徑直朝著老奶奶床尾的一側,一個八斗柜飄散了過去。
這個柜子我下午檢查過,打開看了里頭全是一些日用的衣服,由于是別人家我也不好過于放肆,當時在這里也沒能找到鬼魂的蹤跡。而此刻兵馬香卻告訴我,鬼魂就在里頭。
我懷著忐忑,心里默念了一遍金光咒,然后一把就拉開了柜子門。
第八十九章 .莫名爭吵
跟我下午看見的一樣,柜子里還是那些衣服。只不過這次在兵馬香的指引之下,煙霧直直的朝著衣服之間鉆了過去。于是我伸手撥開衣服,煙霧又呈現一個下垂狀,直奔著八斗柜里,一個蒙著紅布的東西而去。
我蹲下身子,揭開紅布,那是一尊觀音像。
這下子我全明白了,為什么我遲遲驅散不走它的原因,就在這觀音像上。
早些時候,還沒有開始破四舊,雖然人們口中都說,要破除封建迷信,打倒牛鬼蛇神,但實際上,民間信佛的人,還是不少。許多家庭都供奉了菩薩,也誠心念佛。但后來因為這場運動的興起。燒香拜佛突然變成了一種罪行,于是許多人都砸了菩薩像,或者蒙了紅布藏起來。顯然,老奶奶就是這樣的人。由于佛像長期沒有香火的供奉,也就成了一尊空殼,變成其他鬼魂藏身的地方。
也許你要問了。佛祖是威嚴的,為什么這些鬼怪還能夠霸占佛像?我也許會告訴你,那是因為佛像的恭請,并不是你捏一個菩薩,或從別處買一個菩薩回來,就叫請了佛像。正規的佛像是需要開光的。和加持不同之處在于,加持是通過一些手段,激發這個東西原本的靈性。例如我有一塊玉佩,假如我對玉佩進行了加持,那么就更容易發揮玉的本身屬性,例如溫潤,例如護主等。但開光不同。并不是每個東西都可以開光,必須是神像佛像,經書,符咒,袈裟等物。甚至連麒麟、貔貅、辟邪這樣的瑞獸,都是無法“開光”的。也許是民間對于兩者之間常常混淆,所以許多人認為,開光和加持,實際上就是一回事。
而對于神佛像,則更加繁瑣。首先這個雕像是一個人形,人就應當有五臟六腑,所以神佛像,首要做的,就是填臟。要用各種材料,做成小包,塞到神佛像的身子里,讓它不但有了外形,還有了內臟,這才能夠恭請神佛的降臨,這才是正規的佛像。
我伸手輕輕彈了一下菩薩的身子,發出空蕩的聲音。這表明這尊菩薩像,其實是沒有填臟的,也就是說沒有靈性,就是一個有著觀音菩薩相貌的空殼罷了。如此一來,任何有靈性甚至是鬼性的東西,都能夠鉆到中間,冒充神佛,騙取香火。而這樣所導致的惡果,就是一旦那天你斷了供奉。就好像斷了別人的生路一般,心情好的也許就走了換個地方騙吃騙喝,脾氣壞的,估計就得找麻煩了。
這就是為什么老人常說,不管供奉的是什么,尤其是家里。不要空壇。所謂空壇,就是留下香壇,卻常常不燒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