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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沒底兒,群臣心里也沒底兒。
十月底,西北起了小小的戰事,大抵是塞外游牧小國以為沈持離開朝政,大昭朝君臣內訌,因而趁機挑釁,試圖探一探虛實,妄圖撿幾多便宜。
這對于從未識過兵禍的小皇帝和文臣來說,一下子都慌了。連最老練的戶部尚書秦沖和都急得團團轉,一直問小皇帝:“給沐老將軍撥多少軍餉?”
小皇帝微愕:“秦尚書是不是記錯了,沐老將軍要的是糧食和行軍打仗的布鞋。”好在朝中賢能不少,縫縫補補總算將西北要的軍餉軍糧和布匹給湊齊運過去了。
饒是心里知道有沐琨老將軍坐鎮西北,這仗很快就打贏了,但他還是寢食不安,偌大的皇宮里,除了鸚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后來想到設在宮中的弘文館,百無聊賴之下將四年前的新科狀元薛幼成等人宣進上書房,讓他們給他讀書,他一遍聽一遍同之探討學問。薛幼成幾人不僅讀書好,且騎射嫻熟,讀書之余也陪著小皇帝活動筋骨,幾個少年人很快就打成一片。月余后,西北戰事平定,朝野上下都松了口氣。
小皇帝這時候才明了,當初沈持提議設弘文館的目的,不光是外人所說的要遣散手中的權力,也有讓他培養自己的近臣之意。
在第二次想要催促沈持回朝的時候,小皇帝忽然反悔又叫人將人召了回來:“罷了,沈相多年未歸,讓他在家中住一陣子吧。”
他要漸漸習慣并學會一點點兒掌控朝政。
……
年底沈持回朝,小皇帝已親政。
君臣之間沒有微妙的拉扯、試探,他從未要過,他也從未說還過,就這樣,不知不覺中朝政就到了小皇帝手里。
朝野上下,連同沈持自己也深深地松了口氣。這一年,他三十九歲,近不惑。
……
懷佑七年,鄭太后為弱冠之年的皇帝蕭福滿下旨選秀,聘秦沖和的孫女秦氏為皇后,行冊封大典。
同年,四十二歲的沈持老蚌生珠,又忙前忙后伺候她媳婦兒去了。跟頭一回當爹一般,還是吃吃吃,到史玉皎臨產之前,他已胖若兩人。
小皇帝又像當年先帝一樣揶揄了他幾句,送了個清減的藥方,他每天泡茶喝,年底,得了個兒子。
兒子生得跟史玉皎相仿,但性子卻安靜內斂,從出娘胎開始就安安靜靜地睡著,從來不吵不鬧。
跟姐姐沈明彰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次年抓周時,全家都在盼著他抓魁星點斗的毛筆,沒想到他卻抓起一本醫書,捧著愛不釋手。
后來,這孩子成人后雖學問極好但卻沒有入仕,懸壺濟世成就一代名醫。不過他的三個兒子個個文采出眾,先后出任高官,繼承了祖父之志,這是后話。
懷佑十四年的春夏之交,鄭太后沉疴病重。皇帝親自來到沈家:“沈相,請你進宮看看太后吧。”
沈持看了眼史玉皎,她似乎從皇帝眼里看出什么,說道:“妾昨兒帶著明彰去探望過太后娘娘了,今兒就不陪相爺一塊兒去了。”
這個時節,臨華殿薔薇開得正旺,散出滿院清香。殿中安安靜靜的,沈持在門外說道:“臣沈持見過太后娘娘。”
半頭白發的老宮女宋蓮噙著淚說道:“相爺,娘娘已說不出話來,您近前看看她吧。”
沈持站立不動:“無太后傳召,臣不敢逾越。”
就在此時,鄭太后忽然清明過來,她說道:“沈相來了?宋姐姐你扶我坐起來跟沈相說說話。”
宋蓮:“娘娘……”
沈持等了片刻,殿中的宮女們都退下了,偌大的臨華殿里一點微風吹到耳畔都聽得格外清晰,他輕聲道:“太后娘娘?”
隔著屏風,鄭太后說道:“我這一生時常郁郁寡歡,顧影自憐,一半因囿于后宮之中日日如履薄冰,另一半,因為你,沈相。”
沈持聽著她的話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太后娘娘,臣有罪。”
鄭太后淡淡一笑:“沈相不必惶恐,這是我自己的事,”她搖搖頭:“與你沒有絲毫干系。”
“就在幾年前,我忽然想通了,”她好像趕著要把話說完:“原是我太不知足了。”
“回想起先帝給了我幾十年的寵愛,君臨天下的兒子,金尊玉貴的太后……哪一樣不是天下女子夢寐以求而不可得之事,因而我漸漸把你忘了……只是疼愛明彰好似成了一種習慣……”
她坦坦蕩蕩地繼續說著:“今兒我叫你來,是想把這件事說清楚,也是要交代你,給明彰選一門好親事,我早為她備好了嫁妝已交代給皇帝,不要讓她受委屈……”
沈持聽得不覺已是淚如雨下:“……是,臣謹記娘娘鳳命,定會護彰兒一生安穩無憂。”
第265章
殿外傳來幾聲黃鶯的啁啾, 微風卷著花香拂過,鄭太后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道:“多謝你來看我,沒什么事兒了, 你請回吧。”
“臣告退。”沈持施禮退下。他走出臨華殿的時候,空中一只孤鶴盤旋數圈, 忽而振翅飛往云端,轉眼沒了蹤跡。
當晚, 鄭太后仙逝。
次年,在懷佑十五年的春闈中, 來自河東大族董氏之公子, 十九歲的董衡高中杏榜魁首, 新科狀元郎風姿秀異,御街夸官時觀者如堵墻, 任憑衙役如何鳴鑼開道都寸步難行, 后來,有個小廝模樣的跑過來高喊:“那邊來了個武狀元, 可比這個文狀元有看頭多了。”
圍觀新科進士的百姓大笑:“朝廷壓根兒沒開武舉, 哪有什么武狀元。”
“不信你們瞧——”他用手朝不遠處一指。有人還當真伸長脖子看了過去。
只見不遠處一行春獵歸來的矜貴少年經過, 為首的一人朱紅發帶飛揚,身著紫衫玉帶長靿靴的少年策馬經過,他面如羊脂白玉,柳葉長眉入鬢, 雌雄莫辨, 他身后背著弓箭, 馬的腳蹬處懸著兩只大雁,皆被一箭貫穿雙目,可見他箭術十分了得, 驚鴻一瞥讓人直呼“玉郎”!
他們眼神凝止,一開始只拿目光追隨著他,后來不自覺挪動腳步追逐他而去,早忘了他們是來看新科狀元郎的。
涌過去的百姓越來越多,少年勒住馬,有點迷瞪地問身后跟著的人:“怎么回事?”
后面的同伴同樣想撓頭:“今兒放杏榜,他們大抵是圍在這里等新科狀元郎經過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