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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州的初秋是繾綣的,書院后山的葉子漸漸染上一縷一縷的明黃,卻又不透徹,像是天姥隨手打翻了畫盤,染得混亂不堪而又曖昧不清,讓人的心也跟著亂了。
云霽面上帶著笑,眼中卻并無笑意,眸光瀲滟,一種無法言說的淡淡的隱憂在涌動。
“想家了?”游潛依舊如此敏銳。
“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我記得那西洲南部有個懷伊縣,懷伊縣的北邊有座山,名叫思遠山,山頂有棵兩千多年的桂花古樹,每到這個時候,金黃金黃的桂花就會落滿思遠山,當地人把這種黃起名為‘秋香遠’,是秋季的布匹中賣得最好的顏色。”
游潛也抿了一口桂花紅,“看來想得不只是家。”
“說了這么多,其實不是每當這個時候,是每當你想起時,桂花就會落滿思遠山。”游潛意有所指。
聰明的人總是點到即止。
游潛語畢便負手向樓下走去。
至于西洲南部是不是真的有個懷伊縣,縣北邊是不是真的有座思遠山……誰在乎!
云霽沒有再說什么,也沒有起身,只是望著,望著遠方。
坐在這個露臺上,向西北方向望去,是負禮雪山,從這時起它的雪會慢慢變厚,覆蓋山上嶙峋崎嶇的亂石,變得繾綣而柔軟;再往西北,是青州的草原,水草豐美,地闊天長,曲河勾勒大地,很長很長,一直流到南溟;再往西北,是酒州的大漠,駝鈴悠遠綿長,黃沙與藍天各占一方;再往西北,是甘州的茫茫戈壁,孤雁伴月,大風急雨,風沙打磨著失落的往事;最后再往西北一些吧,越過浩浩北溟,來到西洲,在九池山上,不老峰前,有一棵古樹,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每當想起她時,飛雪就會落滿枝頭。
相別不過半載,方覺相思入骨,空余愁腸滿腹。
風霜遮住了不老峰,一只飛鳥劃過清池,有一粒雪墜入湖中,很輕很輕地觸了一下,雪化成了水,湖面卻又開始結冰,再也分不清誰是誰。
滿腹閑愁無從計,轉身去拿了壺千日酒,靠在欄桿上獨酌,遠方的天空著了火,燃燒著蔓延向更遠處,太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墜,下墜,不知何時才墜到底。
于是又大大悶了一口酒。
遠遠看見一個人影,入秋后天氣漸涼,那人卻只著一襲天青色的羅衫,向著這邊走來,身后的太陽的余暉給她鍍上一層灰紫的陰影,叫人看不了然。
云霽猛地坐直,突然地,云霽覺得這很像一個人。有些事就是這樣,細看時啥也看不出,就要遠遠地旁觀。
太陽終于完全落下了,天還黑得不盡然,晚風習習拂過發梢,帶著些莫名的溫存。
心里更亂了,云霽仰頭悶一口酒,靠在欄桿上,涼風吹亂了發絲,讓人暫時清醒了一些,微瞇著眼向下望去,那個身影就站在了樓下的小巷。
四目相對。
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本就有些微醺,風吹得頭更不舒服,云霽隨手拿起扇子遮在頭上,不再看她。
嘖——
真煩。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喝完了一整壺千日酒——“咚——”隨手仍在地上,云霽起身想要再去拿一壺。
風又吹起來了。
雙腳占地才發現已經醉了,走了兩步有些站不住,伸手想要扶住欄桿,被一只溫熱的手接住
——這才發現,那人還沒走。
她一手握住云霽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向室內走去,“別再喝了。”
是甄隱。
云霽突然不想動了,干脆往后倒在她肩上,轉頭在她耳邊輕輕問道:“這位阿姊……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