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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渺望著她靈巧身影,今年過年時她吃完年夜飯便窩回屋子里數錢,數著數著,淚珠子便一串串砸在銅錢上。這小妮子偷哭時無聲無息,沒一會兒又擦干眼淚,揚起笑臉出來和大家烤火守歲。
沈渺其實都知道。
她很想她阿娘,只是不說。
沈渺胳膊倚著榆木柜臺出神,叫阿桃逮個正著。她又端出個黑陶海碗,油亮亮鹵肉堆得冒尖,袖口還沾著芫荽末,風風火火出來送了一遭,見沈渺在這發愣,不由長嘆:“我的娘子哎,你是我的活菩薩,灶上蒸鍋都蒸了多久了,還在這神游,在案板上醒的面團都快發芽了!”
她眼風掃過門外又烏泱泱進來的食客,急得跺腳:“您快回灶房忙活去,那位張貨郎每回來都吃糊涂湯餅,我不必問都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沈渺訕笑著往后廚溜,青布裙裾掃過門檻,和偷偷溜進灶房里被掃帚趕出來的麒麟一樣……有點狼狽。
沈記湯餅鋪早養出一大批的熟客。這些老饕們熟門熟路,來了都不用人多招呼。阿桃也各個都臉熟,這位知道要多添勺辣油,那位不要撒蔥花。
春日剛過完年那段時日,蔬菜不易得,鋪子里好些菜都貼了售罄的牌子,全靠魚丸湯餅吊著大伙兒的胃口,偏生還是有人惦記著夏日里烤魚那種滋滋冒油的焦香,現在一入夏,都來問了好幾回了。
沈渺望著檐下麻雀新搭的鳥窩思忖:烤魚和蝲蛄的確該重新上市了,這種麻辣鮮香的菜正好井水冰鎮的梅子酒,是夏日里不可或缺的痛快。
是的,說起蝲蛄,她的夏日麻辣小龍蝦,終于可以穩定上市了!
于鱘真是了不起,去年秋分在城外的溪邊為沈渺日日撈蝦,送過來時聽沈渺念叨了幾句:“不知引山泉下來,用活水養著,不知能不能活?”。
他竟然因此癡癡地上了心,回頭竟真在他那魚塘角辟出兩三個蝲蛄池子。
他在青石板上鑿泉眼,引的是云頭山的山泉水,帶著全家去拉河沙,還用柴火滾水洗過沙,之后便在塘底鋪細沙種水芹,讓蝲蛄能挖洞棲息,又在緩坡斜搭竹篾棚供蝲蛄上岸蛻殼。甚至還專門在池子邊緣修了高于普通池塘的塘堤,上面拉了一個油布雨棚,避免暴雨沖刷污染水質。
等到雌蝦終于抱卵那幾日,他幾乎住在蝲蛄池子邊,比當年自個生兒子那晚守得還仔細,等看到雌蝦成功抱卵后又連忙撈出來單獨養在育苗池里,生生熬了幾夜,瘦得顴骨能突出來。
今春開塘,蝲蛄生得個頭又大又壯,蝦鉗子不小心能把手指都夾到流血,力氣大的很。沒想到這么難養的竟被他養成了。
而他先前一點風都沒給沈渺透,如今經歷千辛萬苦帶出第一批蝦,才告訴了她。
沈渺聽唐二帶來于鱘養成蝲蛄的信時,正揉著面團,聽到時驚訝得都說不出聲了。
他喜氣洋洋地拎了一簍子蝲蛄來,沈渺心里真是百感交集,如果養不成,花費了這么多人力物力,他也沒想過給沈渺討要;如今養成了,卻也沒有扭頭就要高價,還給了沈渺一個還算實惠的批發價。
沈渺心里也熨帖,正好答應他,跟他續簽常年的契書,從此再不換魚商了。
這算是獨家供應的承諾了。
于鱘高興得手都沒處放了,憨厚笑道:“有娘子這句話,養這蝲蛄再多的辛苦都值得了。”
送走他,沈渺便想出了七八種小龍蝦的口味,但還是想做麻辣的。她對麻辣小龍蝦一直是有點情節的,她早年間在重慶學菜,有個街頭擺攤的老頭拿搪瓷缸子煮蝦,能辣得人咂嘴跳腳,但特別好吃,嘴都腫了還是停不下來。后來這麻小成了夜市一景,約上三五好友圍坐,吃蝦談笑,冰啤酒一碰,摸著杯上一層涼霜,舒舒服服。
煙火氣混著鬧市聲,是她很難忘的記憶。
沈渺晌午便支起扎了紅綢子的招牌。
海報圖是讓唐二揣著一只活的蝲蛄去書院里請謝祁照著一筆一筆描繪的:第一幅是紅色的底色,黑陶盤里裝滿了燒得通紅油亮彎曲起來的蝲蛄,上頭灑滿了火辣的茱萸醬,白色鋒利的大字:“麻辣蝲蛄”,旁邊再跟著幾個小字:“熱辣舌尖”、“擼蝦吃酒會好友”的宣傳語。
另外一副是水墨工筆畫,就特寫了一只還沒煮熟的蝲蛄,舉著大大的鉗子,旁邊配了一行墨色淋漓的小字:“且將新火試新蝦”——對不住了東坡先生,蹭了蹭他的詩。
這水墨工筆畫貼在鋪子里,紅色海報貼在木質立架上擺在門口。
日頭剛偏西,在沈渺這里吃成了雙下巴的王娘子便聞風而來。
沈渺這里上了什么新菜,她總是第一個到,沈渺都懷疑她是不是在她這里安插了什么臥底。
今兒她這個海報才剛剛粘好,王娘子已經摸著雙下巴便笑瞇瞇走進來了,興奮而期待地問道:“今晚有蝲蛄啊?”
沈渺笑道:“有。”
話音未落,五貫錢已拍在柜上。
王娘子豪氣沖天道:“多少錢一盆,我先存個五貫錢的!”
沈渺哭笑不得:“您不嘗嘗再存?萬一不喜歡吃呢?”
“你看看我這腰身,這下巴,像是不愛吃的嗎?”王娘子不屑,“怎么可能不好吃,去年蝲蛄少我就沒吃上,不成,我就要先存上,回頭指定又跟烤鴨似的排好幾日都搶不到。”
沈渺只好給她存上了。
蝲蛄因為養殖困難,所以會賣得比烤魚更貴一些,大概在一盆三斤蝦一百五十八文左右,和烤鴨差不多。
這個價不低,新客可能會不敢嘗試,但老客應該都知道好不好吃了,去年夏天也斷斷續續上過幾次,但特別少,有人吃過以后抓心撓肝來問過好幾次的,沈渺也實在是沒辦法,因為她沒有蝦啊,去年于鱘偶然撈過來都只有幾斤,也就做個兩三盆。
所以這次重新上市,還是大量上市,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剛剛入夜就坐滿了人,阿桃進灶房來報菜,外頭滿座的人全是來吃蝲蛄的。
后廚彌漫著沈渺炸的茱萸辣油的香氣,年嬸娘切萵苣切的脆響,唐二從外面又拎一竹簍子蝦進來,往水池里嘩啦啦一倒,半盆青灰色蝲蛄滾進盆里,大頭大蝦鉗子張牙舞爪,須子還掛著山泉水珠。
沈渺拎起只對著燈瞧,蝦尾一蜷,果真活泛得很。
唐二抹了一把汗,另外端給她一盆已經料理過的蝦:“娘子,這盆是已經吐盡了泥腥,我和福興拿刷子挨個刷凈肚皮,還剪了沙囊,拾掇清爽了的,你先用著,我和福興再去洗。”
沈渺忙道:“多虧你們了,灶房里我請了快食店的丁五石來幫襯,前頭鋪子里有年嬸娘和阿桃,你們就專心弄蝦吧。”
“好嘞!”唐二擼著袖子又出去了,和福興二人蹲在排水渠邊奮力刷蝦。
快食店送完團膳就閉店了,在那邊忙活的年嬸娘、丁五石便都被沈渺抓來加班,當然她是有給加班費的。
暮色初合時,王娘子已經揣著去年烤魚抽盲盒時的蓮花大陶盆來占座了。坐在常坐的位置,正好能欣賞到對面墻上,燈火映著的水墨鰲蝦圖。沒一會兒,從衙門里下班的王雍也直接過來了。
沈渺把灶上起鍋,油燒得滾熱,拍幾瓣蒜、切幾段姜,滋啦一聲嗆出香氣。抓一把茱萸、姜醬、花椒,扔幾顆草果八角,混著自家做的豆瓣醬下鍋慢煸,紅油很快漸次浮上來,滿屋子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鉆。
洗干凈的蝦子倒進去,顛兩下勺,殼子便染得金紅透亮,沿鍋邊淋一勺黃酒,熱氣“騰”地竄起,這蝲蛄的香氣頂得麒麟都跑進來聞來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