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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水燜煮時,切點豆芽、萵筍和黃瓜條墊底。待湯汁收得濃稠,撒一把青蔥段,淋幾滴香醋,鍋蓋一揭——辣香混著鮮甜直撲人面門,蝦殼紅艷艷油亮亮,香辣無比的濃汁稠稠地裹在蝦身上。
王娘子來得早,她是第一鍋,阿桃端著陶盆穿堂過,紅彤彤蝦子壘成寶塔尖,全鋪子來吃蝲蛄的食客都好奇地伸著脖子往她桌上看,一路香氣蕩漾,饞得他們根本收不回目光。
“來了來了,好香!”王娘子也早已迫不及待了,顧不得燙手,拎起一只,咬下頭來,先嘬一口頭殼里的黃,麻辣里透出股子醇鮮,好辣又好好吃!她被辣得倒抽氣,卻還是繼續(xù)不停地剝開殼,掐頭去尾嘬得嘖嘖響。
蝦肉雪白彈牙,蘸一蘸鍋里濃郁湯汁送進嘴里,先是花椒的麻在舌尖打轉,繼而辣意順著喉頭往下躥,偏又勾出蝦肉的甜來,吃得人鼻尖沁汗,筷子卻停不下。
起先吃起來不覺得多辣,吃到后頭,那辣氣兒便順著鼻尖往天靈蓋竄,她忙叫了兩壺冰湃梅子酒,仰頭灌了好幾口,心肺又涼得好似吞了一口雪般舒爽。
“哈——”她暢快地呼出一大口氣。
阿桃和年嬸娘在鋪子里穿梭如梭,手里的黑陶海碗里紅蝦堆成小山尖。
王雍下值趕來,剛跨過門檻,就瞧見自家媳婦坐在那兒,吃得嘴都辣紅了一圈,蝦殼在桌上堆成小山,,那裝蝦的盆里,竟只剩下寥寥幾只蝦了,紅彤彤的湯底里,就剩些素配菜孤零零地泡在里頭。
他趕忙坐下,想著再點上一鍋,可抬眼一打量,鋪子里早已是人擠人,滿滿當當?shù)?,鬧哄哄的,心里頭清楚得很,肯定是來不及做了。
王娘子瞧著自家郎君那一臉失望的模樣,訕訕地笑著說道:“太好吃了,沒忍住吃太快了?!?
能怎么辦呢?自家媳婦,王雍悠悠嘆了口氣,只好把那幾個剩的蝦,剝了出來放在碗里,再末了舀一勺濃醬湯汁拌飯,白米飯染作紅油色,和蝦肉一起扒拉兩口,五臟六腑都舒坦。
他就著幾口蝦肉,配上脆爽的黃瓜和萵筍,竟然也連吃了兩碗米飯,吃完后,他湊近自家媳婦,悄悄地問道:“存了沒?明兒我來捎上兩盆,帶進宮里給官家嘗嘗鮮?!?
上回官家吃了沈記那魚丸驚為天人,自打那牙疼好了之后,就不再要鴨架煲湯配炙鴨了,改成把鴨架油炸了吃,還另外吩咐梁大珰買上幾斤生魚丸,帶回大內去煮著吃。
魚丸配炙鴨,吃得官家那原本才消瘦了一丁點的黑胖臉,如今又胖了老大一圈??闪捍螳殔s非說官家不是胖,只是夜里水喝多了,所以早起才瞧著臉大了,等夜里指定就消了。
要是夜里還沒消,那指定還是官家水又喝多了。
王雍聽得人都呆了,在梁大珰眼里,官家到底是何等英明神武的模樣?。〔贿^后來他聽人說,梁大珰年歲大了,這眼睛早就花了,看誰都英俊。
王娘子也跟著壓低嗓音:“郎君放心,我已存了三十盆,攏共五貫錢的,足夠吃好些日子了。”
王雍欣慰地點點頭,果然在吃這方面是不必擔心自家媳婦的。
自打蝲蛄上了沈渺夜市大排檔的菜單,沈記湯餅鋪又熱鬧得要排隊了。鋪子門口整整齊齊地排了兩排小凳,上頭坐滿了等著吃蝦的食客,阿桃挨個發(fā)一把瓜子,不住安撫:快了快了,您再嗑一會兒!
走在街市上的來往行人,隔老遠都能聽見沈渺請來的那兩個大嗓門閑漢扯嗓子不住地喊:
“小桌20號!小桌20號!沈記請你吃蝦啦!”
寧奕被關在書院里,原本壓根不知道沈記又出了新菜。還是謝祁突然在自己那圓筒狀帶把手的奇怪白大杯子里養(yǎng)了一只大鉗子胖蝲蛄,還趴在桌案上,一整天都在那兒畫畫,他才琢磨出一絲不對勁來。
他啃著謝祁從沈記帶來的烤豬蹄,吃得滿嘴油,蹭到謝祁身邊,探頭探腦地看他究竟在畫什么。
看了好半晌,等他換上昂貴的白墨,揮筆立就“麻辣蝲蛄”四個字,寧奕忽地跳起來,激動道:“是不是,是不是沈娘子做新菜了!”
“你不是看到了么?”謝祁頭也不抬,隨口敷衍地回了一句。畫好一幅后,便讓秋毫拿去旁邊晾干,接著又繼續(xù)畫下一幅。
這可把寧奕給愁壞了,他瞅了瞅手里還剩半個的烤豬蹄,心里有些不舍,可還是放下了。
這豬蹄也好吃,顯然挑的是后蹄兒,肉厚筋彈,燎得焦黃,又浸足了沈記獨特的料湯子,用嘴咬一口撕開焦脆的外皮,油珠子沿著嘴角就滾下來,里頭的膠質顫巍巍亮晶晶,吃起來又嫩爛又有嚼勁,麻辛味滿嘴都是,特別過癮。
可是沈記這明顯又有新菜了,這么好吃的東西,他怎能錯過呢?
寧奕算是看出來了,他之前訂的那本冊子,本是用來記錄他吃過的那些好吃的東西,可現(xiàn)在倒好,光是沈記的美食,就多得都來不及記了,每一樣都好吃得要他的命啊。
有時候,他原以為自己不吃的東西,譬如那端午的燒肉粽!角粽怎能是咸的呢!但端午后謝祁帶了些來書院,他分了一個吃,險些倒戈叛變了蜜棗甜粽。
寧奕下定決心:還是留著這肚子,晚上就翻墻去吃沈記的那麻辣蝲蛄,他一刻都耽擱不了了!
等謝祁畫完畫,扭頭一看,咦,寧奕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他把晾干的畫小心翼翼地裝進畫筒里,讓秋毫送到沈記去。自己還是坐在桌案邊,呆坐了一會兒,才從桌邊的畫簍子里抽出一幅卷起的畫軸,在那幅畫了一半的人像上繼續(xù)畫了起來。
畫上,正是個坐在樹下仰頭望天的溫婉女子。
他一筆一筆,仔細地點上夜空里的星子,畫完之后,又對著畫默默地坐著出神。
直到外頭有個傳話的雜役匆匆跑過來,說道:“謝郎君,書院東門的值房有人候著您呢,說是從陳州您家里來的。”
謝祁聽了,神色微微一動,眼底閃過一絲喜色,連忙將畫軸仔仔細細地收好,快步往東邊走去,腳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第102章 家有喜事
六月初, 汴京城便已悶熱了起來。汴河上常有堆滿蔬菜瓜果的小船沿河叫賣,船上竹筐堆滿了正熟的金杏、甜瓜,撐船的船夫吆喝聲悠長:“金杏兒甜瓜嘞, 水鵝梨小瑤李, 通通個大又甜——”
聲音被水波蕩遠,又被溽熱的風送回來,只是打橋上路過,聽著都叫人口中生津。
金梁橋上,寧奕正跟頭犟驢較勁。
這畜生是孟三家的, 油亮的皮毛下裹著副倔骨頭,不讓騎, 爬一次驢背甩一次,兩個少年衣衫都汗透了。
“就該牽去馬行街賣了!”寧奕抹了把額汗, 手攥得韁繩氣得直顫。那驢倒神氣,昂著腦袋嚼柳條,壓根不拿正眼看人,甚至還放了一串響屁。
孟三無奈地苦笑道:“我爹說了, 這驢脾性太壞,賣也賣不上價錢,算是砸手里了。”
“罵也罵不過, 打也打不過,它不是驢它是我祖宗!”寧奕氣呼呼地瞪了那昂首挺胸、神氣活現(xiàn)的驢一眼,“這么多驢, 你爹咋就偏偏挑中它了?”
“那天我爹喝醉了, 被賣驢的給忽悠著買了?!泵先龘蠐项^說道。
寧奕無力地擺擺手:“罷了罷了,快到了。往后可再也不找你這驢當腳力了,還不如自個兒走路呢?!?
孟三也好奇地問:“你才剛被馮先生放出來, 這么著急又翻墻跑出來干啥?還非得拉上我……”
“沒法子呀,尚岸病了在家歇著,謝九又不知道咋回事,也不在書院,我除了你還能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