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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書嘴里塞著裹滿了澆頭和香椿碎的面條,茫然地看了眼謝祁又看了眼沈渺,不知要聽誰的了。
最后還是謝祁軟下聲音:“罷了,那你便聽沈娘子的吧。”
硯書喜悅地點點頭,又低頭嗦面了。
“你也吃吧,一會兒涼了。”沈渺把面條移了過去。
謝祁眼模糊不清,但早已聞見了滿院子的香椿味道,笑道:“雨前香椿嫩如絲。我方才一進來,雖看不清,卻已聞見了沈娘子家中春時的味道。”
謝祁要動筷時,鋪子里又傳來了那食客呼喚的聲音。
沈渺趕忙起身,按住了吃了一半要起來的阿桃:“我去吧,你先吃。”
她撩起簾子走進去一看,那客人已將面都吃得干干凈凈,連小菜也沒有剩下。正用隨身的巾帕擦嘴呢。
“哎呀,這條索好吃極了。”那中年男子扭頭看向沈渺,贊個不停,“這香椿葉厚芽嫩,香味濃郁,拌起條索來真是不錯。”
“您用得好,我們也開懷呢。”沈渺也笑道,“回頭您常來。”
“會的。”那中年男子含笑掏出半串錢來放在桌案上,“不必找了,這碗香椿,是春日第一鮮,值得這個價。”
沈渺頓時笑得眼如月牙,她就喜歡這樣大方的客人,于是殷勤地感謝道,“過些日子我們鋪子里還會上棉菜,把棉菜混進糯米粉里,做成棉菜糍粑也很好吃,到時候您來了我送您一盤。”
“那便多謝了。”那中年男子笑著點點頭,起身準備離開了,他走到鋪子門口,忽然又回頭問道,“沈娘子可知曉這附近有沒有好糕餅鋪子,我不常在外采買,想訂些喜餅都沒處去。”
沈渺道:“您家要辦喜事?恭喜。金梁橋往北有一家魏家糕餅鋪,開了二十年了,做得味道很不錯,您可以去問問。”
中年男子又笑:“多謝。”
便轉身要走了。
沈渺實在覺得他面熟,尤其笑起來的樣子,心里一沖動,便追了兩步問道:“方便問郎君的名姓嗎?回頭郎君若是再來,奴家萬一不在,也好交代伙計們送棉菜給您。”
那中年男子剛回過頭還沒回答,沈渺卻聽見身后有腳步聲,隨后是硯書忽然變得萬分吃驚的聲音:“沈娘子我還想吃一碗……哎?郎君你怎會在此啊?”
第91章 豌豆顛兒
春時春味, 除了香椿、春筍與棉菜,還有一味萬萬少不得——前世沈渺便聽過一句話叫:“豌豆尖,云貴川的心尖尖。”
川渝地區似乎十分偏愛豌豆尖。
不過沈渺的四川好友一般管豌豆尖叫“豌豆顛”。作為一個地道的四川人, 她唯一愛吃的清湯鍋, 便是“豌豆顛火鍋”。即便不吃火鍋,只是拿豌豆顛往清水里一燙,只需抓少一點鹽和幾滴香油,就能把那種鮮嫩脆甜原汁原味地保留下來。
吃一口鮮掉眉毛,說是連燙了豌豆顛的清水都好喝。
沈渺喜歡的吃法卻是拿“豌豆顛”涮生滾牛肉鍋, 羊肉也行。嫩嫩的葉片掛上鍋子里豐富濃郁的動物油脂,和肉一起吃下去, 每一口都清香滑嫩,好似能把肉帶來的葷膩之氣全都降解了一般, 有了“豌豆顛”的加成,肉都能多吃兩盤。
總之,似乎怎么吃都讓人舒服。
吃豌豆尖有幾個絕佳的時候:早春播種的春豌豆,八月上旬播種九月吃的秋豌豆, 還有十月播種,十一月吃的冬豌豆。
不過,因著當下的種植技術所限, 秋冬豌豆尖兒在此時還較為嚴寒的汴京不大多見。
宋人也吃豌豆尖,常見做法便是做湯、拌豆腐,甚至會用來包豌豆尖包子, 涮鍋子倒是少見。
豌豆尖長得快, 一月左右,便能長到四到五寸。這時候頂端嫩芽鮮嫩、葉片翠綠,立刻便要將其采收, 否則再長大些便沒有資格做“豌豆顛”了。更別提開花之后,完全喪失了口感,老得塞牙,那時還是讓它留在土里繼續長豌豆吧。
托那位好友的福,沈渺也成了一個識別合格“豌豆顛”的行家。
寒風呼呼地吹動著街上各色幡子,沈渺裹上厚實的棉褙子,戴上毛帽子,把手揣進袖子里,正和同樣這般打扮的謝祁,雙雙蹲在街邊賣菜的小攤前。
兩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農戶兜售的那幾大籃子青翠嫩綠、剛從地里掐下來不久的豌豆尖。
前幾日難得的晴天一過,倒春寒便來了。
一場春雨,一夜寒風,又把這汴京徹底凍成了個冰疙瘩。只好又把家里剛剛收起來的冬衣狼狽地翻出來重新穿上,沈渺昨夜里被這濕冷陰寒的天氣凍醒了好幾回,橫豎睡不著,干脆早起去逛早市。
沒想到她剛起來,就瞧見院墻頂上探出個腦袋來,只聽那人說道:“沈娘子早。”
沈渺仰頭一看,是謝祁,正扒她家墻頭呢。
長得高就是方便,她家院墻高五尺七寸(1.8米),這人光腳站著都比墻還高出一小截。他要是再踮踮腳、使使勁兒,說不定都能直接翻進來了。
“你也不怕扎了手。”沈渺趕忙過去開門,把他迎了進來,問道,“怎么起這么早?”
“我爹他……一晚上都在夢里作打油詩,吵得我睡不著,便起來了。”謝祁今日也披上了厚實的皮毛大氅,一臉苦悶地走了進來。
沈渺聽了,忍不住偷笑。
自打那日謝父來鋪子里吃香椿拌面后,便順理成章地住進了九哥兒西巷那小宅子里。
可惜西巷的宅子沒幾間房,平日里就主仆幾人住著,更沒預備多余的房間,又不好讓謝父住下人的屋子,如今父子倆只能擠在一處睡了。
謝父自然是受郗氏的囑托前來為兒子過六禮的。庚帖他都帶來了!
最重要的,更是要來見見兒子的心上人。這個市井出身的小兒媳婦,據說全家都見過了,唯獨他沒見過,單為了這個,他還生了好幾日悶氣呢。
“你們一個個的。只瞞著我一人。我不是九哥兒的爹嗎?這樣的大事兒為何不告訴我?你們偷著樂,唯獨把我當做傻子。”說著都快抹淚了。
他氣的只是臨到要定親了才知曉這事兒,完全沒嫌棄門不當戶不對。
這也在郗氏的意料之中。
當年,阿蟲在高門士族的驕傲還未被打破之前,就已頂著旁人的冷眼和嘲弄,娶了她這個粗鄙武官的女兒。
郗氏一邊打算盤算賬,一邊敷衍又熟練地哄著丈夫:“郎君何必如此介懷?這事兒可不是瞞著你,而是想著要把行六禮這般重要的事兒專門交給你辦吶。你是九哥兒的爹,自然該由你為他操持,這樣的大事,非你莫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