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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姐兒驚得張大了嘴巴:“啊?那豆花的阿姊也太可憐了。”
“是啊,所以劉嬸娘可疼豆蔻阿姊了。她很少回來,劉家還一直留著她的屋子,她只要一回來住上幾日,家里啥好東西都緊著她。豆花就只能排在后頭了。你們去年四月才回來,所以不知道這些事兒。豆蔻阿姊這兩年大概都是過完年回來住些日子就走。”
湘姐兒和劉豆花要好些,心里自然更偏向豆花:“原來早上外頭的動靜是豆花挨打鬧騰出來的啊……幸好我阿姊性子好,不打人。”
“而且我娘說,劉家今年把全家攢的錢都拿去給劉大哥兒在外城買鋪子了,豆蔻阿姊的嫁妝這下又沒著落了。雖說已經跟人定了親,可照這樣下去,估計得留到二十出頭才能嫁人了。” 李狗兒吃飽了,打了個飽嗝,“怪不得她這回回來脾氣大呢。”
湘姐兒還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只是滿臉欽佩地看著李狗兒:“狗兒,你咋啥都知道啊?”
“我娘說的。”李狗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沈渺出來打水,聽見兩個小娃娃湊在一塊兒一本正經地嘮這些家長里短,心里覺著莫名有些好笑。
果然人類的本質是八卦啊。
她剛要邁進灶房,阿桃急匆匆跑過來喊道:“娘子,那個湯郎君又來啦!”
沈渺一聽,趕忙快步趕過去,果不其然見到了崔宛娘。只見她站在鋪子里,正仰著頭瞧墻上的畫,卻沒有坐下。沈渺讓她進來坐坐,吃點東西,她卻回頭微微一笑,說道:“不了,我這便要啟程了。這個,沈娘子拿著。”
她從袖子里拿出一個布包,等沈渺靠近時,她才在她耳邊小聲道:“這里頭是一張六百貫的交子,去年湯餅作坊的分紅。拿好了。財不外露,回屋后你再打開。”
沈渺一聽,連忙點頭,飛快收進懷里。
崔宛娘見她這般迅速藏錢的動作,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下徹底放心了。她牽著馬,與沈渺道別:“那我便走了,日后作坊若有什么事,我會托人送信回來。沈娘子,祝你開年生意興隆……再會了。”
崔宛娘背光站著,身影莫名瞧著有些孤獨,沈渺心里不知為何有些難過,上前抱了抱她:“崔娘子,你一路也要保重身子。”
崔宛娘被她這溫暖的懷抱一擁,只覺心頭一軟,愣了好一瞬,才抬手輕輕拍了拍沈渺的背:“多謝,我走了。”
說完,她轉身出了鋪子,利落地翻身上馬,揚塵而去。
沈渺送她到鋪子門口,一直站在原地看她策馬前行,直到過了橋再看不見了,才轉過身去,結果就嚇了一跳。
謝祁站在后堂與前鋪相連的那道門上,他頭發才半干,沒有全束起來,濕濕的發落在臉頰邊與肩頭,正倚著門框含笑望著沈渺,抱著胳膊也不知默默地瞧了多久。
“嚇我一跳,你怎么不出聲?”沈渺斜他一眼。
謝祁無辜地聳聳肩:“是濟哥兒喚我來的。”
沈渺不和他貧嘴,她懷里藏著六百貫呢,如今只想趕緊回屋悄悄拆開看一看六百貫的交子是何模樣,再看看要去哪個錢莊兌錢。
“你去吃吧,等會涼了。”沈渺走上前,摁住了他的手臂,把人翻過來轉了個向,便推著他往院子里去,隨口便嘮叨道,“頭發怎么不烤干了再來?一會兒你去炕上烤頭發去,別出來吹風了。”
謝祁那么高大的一人,被沈渺推來推去也不反抗,還彎著眼笑得春風拂面一般,只會乖乖應:“好。”
真好啊,他心想。
被痛苦狠狠地沖刷過終究又站了起來,崔家阿姊如今看著過得不錯。這便足夠了。
他裝作不認得。
嗯,他本不應認得湯郎君。
沈渺一把九哥兒摁在板凳上,給他手里塞了兩片吐司夾蛋,讓唐二給他倒一碗湯來——九哥兒不喝純牛乳,她心里都記得。
謝祁坐在樹下,手里是溫熱噴香的食物,眼前是忙碌又活泛的沈娘子,風靜靜地吹來,檐鈴叮當響。
他幸福地垂下眼,咬了口蔥香烤饅頭。
嗯,好吃。
大內,福寧宮中。趙伯昀手里抓個卷著餅的烤鴨,正俯身端詳謝祁的卷子。
謝祁的卷子兩尺七寸長,平整地攤在他的御案上。
且不說這文章寫得如何,單單是這卷上的字,便讓趙伯昀服氣了——那么長的卷子,全文千余字,沒有打格的痕跡,每個字都是方正工整的小楷,寫得端正有力、無一字涂改。
便是刻印出來,都能當活字印板了。
孟慶元的字,雖是甲榜第二名,就已不如謝祁多矣,他的字一看便是為了科考練的,工整清晰,卻刻板得沒有靈氣了。
謝祁難得就難得在,他的字足夠好看,哪怕是寫小楷,筆鋒里也盡是風骨。
再看他的文章,趙伯昀已經有些口干舌燥了。
謝祁的文章乍看沒什么華麗的字眼、絕妙的用典,他像是平鋪直敘地述說著事情,但卻如滔滔江河一般,寫得流暢博大。他通篇不強說理,卻足夠令閱卷者達意,像是手執匕首,冷不防刺破暗夜,漏下一地天光。
趙伯昀來來回回看了數遍。
院試于科考而言,不過第一步罷了,因此題目也很簡單,最后一場的考試,只是取了《論語》里的:“君子學,以致其道”一句。
可他卻寫出了趙伯昀想要的答案:學當務于有益、有效,不可盲目為之。既學有所得,便當踐諸于行,懷“我行四方,以日以年”之志。
這是韓愈的詩。
學以致用,不馳于空想,不騖于虛聲,心懷真諦,永不言棄。
可惡,寫得這么好。趙伯昀心里罵罵咧咧,狠狠地嚼著烤鴨。他不得不承認,拔擢其為第一甲第一名,實至名歸。
世家與寒門的差距,全在這些卷子里了,也在他們截然不同的眼界與心智中。趙伯昀坐在寶座上,望著滿桌的卷子,喟然而嘆。
他開辟雍書院,便是為了讓小官小吏之家及良家子弟,也能受到與官宦士族等同的教化。他增科,也是為了多給他們進身良機。他抄家,為他們先掃除了那些盤根錯節、不遵政令的世家。
可最終還是不能一蹴而就。
趙伯昀面色黑沉、胖臉緊繃,呆坐片刻,忽然猛地站了起來,決心化悲憤為食欲,準備進偏殿吃鴨子去——這些事都急不得啊,還是需要時間。